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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声小说】] 经典有声小说《七根孔雀羽毛》音视频(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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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19 01:52: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阳光文学网络经典有声小说·《七根孔雀羽毛》

作者:张楚
主播:梅园
监制:苦咖啡
编导:秦岭风
图片组:清雅兜兜淡雅凤鸣鹤舞胡杨风采伊人
片头词:秦岭风
片头录音:触摸
片头词:
    在这个不谈爱情的社会里,宗建明是受害者。妻子曹书娟为了满足自己更大的物质需求和刺激而背叛他,宗建明对此无可奈何,他能做的就是通过各种途径来发泄心中的不快。这是一部关于亲情的小说。主人公的不幸经历与颓废心境让小说始终处于暗淡、凄惨、暧昧的灰色基调中。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被主人公宗建明视如珍宝的七根孔雀羽毛,每一根色泽暗淡绒毛密集的羽毛上都长着一只沉郁的蓝眼睛,就像黑暗中的微弱灯光在召唤着人们的良知·······本期带给大家的是著名作家张楚中篇小说《七根孔雀羽毛》,本小说荣登2011年度中篇小说排行榜。主播梅园,有请梅园闪亮登场。

作者介绍:

    张楚,1974年生,男,汉族,河北省唐山市滦南县周夏庄村人。毕业于辽宁税务高等专科学校会计系。1997年毕业后在滦南县国税局工作至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院合同制作家。在《收获》、《人民文学》等杂志发表过小说,出版小说集《樱桃记》。
  《曲别针》获2003年河北省优秀作品奖和第10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长发》获2004年河北省优秀作品奖和2004年《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奖。《樱桃记》获《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2005年当选为第二届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2006年被共青团河北省委、河北省文化厅等单位授予“河北省青年文化建设奖”。《细嗓门》获2007年河北省优秀作品奖。《刹那记》获2008年河北省优秀作品奖。2011年《七根孔雀羽毛》上“中国小说排行榜”。2011年入选《人民文学》与盛大文学网评选的“未来文学大家TOP20”。

主播介绍:



梅园:国家二级演员  从事话剧艺术三十六年  中国戏剧家协会、辽宁艺术家协会会员。丹东戏剧家协会理   事、丹东市朗诵艺术协会副主席。

片头欣赏:



精彩现场:



现场录像:
第一集


第二集


第三集


第四集


第五集


第六集

  
第七集

  
第八集


第九集


第十集(最后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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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2:53 | 显示全部楼层
1
  那个冬天我很少出门。如果不是给我们所长面子,恐怕我会一直窝在家里。心情好了,我也溜达着去上班,反正单位离李红家不远。他们都不知道我住李红家。当然,他们也不知道李红是谁。有一次,单位的马文喝醉了跟踪我,想知道我这段时间到底在哪儿鬼混,结果半路上我就把他甩了。不是我多机灵,而是这家伙刚过了马路就躺灌木丛里睡着了。他一直是个有点口吃、裤兜塞满榛子果仁味儿巧克力的胖子。
  很多个夜晚,我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走到阳台,逡巡着对面楼上亮着灯火的人家。这个小区的居民大都保持着早睡早起的朴素习惯,通常情况下,除了两栋楼之间的几颗星星,只是一片漆黑。偶尔三楼会有个女人开着浴霸洗澡。她洗澡很有规律:每个礼拜五晚上十二点。她胖得像头刮了毛的荷兰猪。当有一天我看到她裸着乳房,架着一副望远镜四处鸟瞰时,我就很少去阳台了。李红睡觉很死,据她自己说,这么大岁数了,还从来没做过梦。不过她的鼾声很响,一个漂亮的女人为什么打那么响的呼噜?我偎着她躺下,盯着黑房顶。盯着盯着天就莫名地亮了,光亮透过窗帘恍惚漫进,打在她眼袋上。她那么安详,总让我怀疑她其实已经在睡梦中死了。
  七点十分,她大声吆喝着孩子起床,接着去洗手间小解,然后是漫长精细地描眉——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热衷描眉的女人。描完眉后她去烧水煮饭。后来我在看守所那几天,老想着能有机会告诉她,她完全可以先把水烧上,再去干别的事,这种方法叫统筹,初中就学过,能省不少时间。
  七点四十,她开车把丁丁送到实验小学,八点零五分回来。回来后我们就做点有意思的事。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浑身化妆品的气味。女人的化妆品就像男人的谎言一样让人徒生厌倦,更何况她喜欢把我压在身下。我只有闭上眼,胡乱摸着她起伏有致的身体。有一次我突然睁开眼,发现她正盯着我看。她在瞅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姿势。可我毕竟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我把自己弄得无比坚挺,仿佛是台随时可以发动、马力十足、性能良好、价格低廉的发动机。九点钟这种事通常结束。如果她不想结束,我会多费些心思。
  十点钟她去上班,她在步行街开了家美容院。闲得无聊时我曾经去过几次,没人理我,我就躺在大厅的沙发里看《知音》,顺便瞄几眼来回穿梭的女人。说实话,跟在美容院相比,我其实更喜欢在大街上瞎溜达。既然我从生下来就很少离开这个县城,那么,我很有必要熟悉它的每条毛细血管。譬如,农贸路有两家粮油店,一家“老百姓”,一家“绿色贵族”;文化路有四家卖“板面”的,一家河南人,两家安徽人,还有一家是成都人;低档红灯区都在粮食局后面的胡同里,小姐平均年龄都四十岁朝上,满脸褶子,如果你站在她们身边,能听到她们脸上的香粉“噗噗”落地的声音。她们生意很火,据说每天都要接待大量的民工。最受欢迎的一位已经五十二岁,天生异秉,蹬三轮的车夫都赞美她的私部堪比十八岁的处女;县里最好的宾馆,就在性保健用品一条街的左侧,它有个响当当的外国名字,叫“迪拜吉美大酒店”。这个名字我老也记不好。我对超过三个字的外国名字总是记不好。
  说实话,我很喜欢站在大街上,叼着烟看“迪拜吉美大酒店”。有钱人戴着墨镜从酒店里晃出来,开上他们的车咆哮着离开。他们好像总是很忙。有钱人总是很忙。他们大都很年轻,留着板寸,脖子上挂着粗壮的黄金项链,如果不出意外,他们的身边总是跟着位拉风的美女。据说,他们当中最有钱的一个,是个叫丁盛的人,他很低调,只有六辆私家车,一辆悍马,一辆宝马x5,两辆宾利雅致,一辆奥迪Q7,一辆SUV越野路虎。每天他都会开着不同的车去会晤客商,就像每天都要换一件新衬衣一样。当然,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比如他有几个情人,比如他有几只鳄鱼、蟒蛇之类的庞大宠物。可这些跟我有屁关系?我永远不可能像他那么有钱。何况即便我像他那么有钱,我也不会买六辆豪华车。我会给镇上的每个居民买一辆,买一辆自行车。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3:11 | 显示全部楼层
2
  
  李红经常劝我说,我应该做点像样的大买卖。我知道她这么说是为了我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基本上不看我,她既然知道说也是白说,干吗还要说?我拿什么做大买卖?我又没钱。一个男人没钱,不等于新婚之夜才发现自己阳痿吗?可我不能说“不”。她不是个喜欢听男人说“不”的女人。前一个男人被她赶走了,就因为那个男人经常跟她顶嘴。他从来就没有说过“好”或者“是”。提到那个不知趣的男人时她经常会这么说:“如果他不找个理由反驳你,他就会因此而憋死。”
  对于我的小赌,她倒没说过什么。她父亲赌钱,她弟弟赌钱,她前夫赌钱。我估计那个喜欢跟她顶嘴的男人也赌钱。在她看来,男人喜欢赌钱:跟天天去洗头房相比,是种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何况有时候她也玩上两把。她手气通常不错。她这个年龄的女人,赌钱一般都不会输。
  我就是在康捷家玩牌时看到曹书娟的。说实话,我真想不到会在康捷家碰到她。我很久没见到她了。那天我去得早,我踢掉皮鞋,靠在康捷家的沙发上看电视。我看电视只看中央电视台的少儿频道,里面有很多动画片。我最喜欢《海绵宝宝》。那天讲的是蟹老板女儿生病了,家财万贯的蟹老板为了省钱,亲自给女儿动手术。他女儿是只长得非常丑的大嘴巴鲸鱼……这时门铃响了,康捷去开门,然后,我就看到了曹书娟。她看到我时,一点都不吃惊,这让我有点难受。康捷很客气地把我们互相介绍了一番,然后我们就坐到麻将桌旁。那天我输了点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曹书娟。她倒没什么,不过很明显,她的牌技跟以前比是越来越好了。我没注意到康捷是否察觉出我有点反常。我总是忍不住拿眼去瞟曹书娟。她没怎么老,也没变得更年轻。但是,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发生了质的变化,也许为了这气度,牙齿上竟然箍了个牙套。打着打着她接了个电话,然后歙很有礼貌地起身告辞。康捷出去送她,我趁机溜达到厕所,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等我出来时,康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他说:“这个怎么样,嗯?”我朝他点点头。我很佩服他总是能找到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打牌。而这一次,他把我的前妻找来了。
  我把碰到曹书娟的事告诉了李红。李红正在用紫砂锅炖牛肉,一边炖牛肉一边唱歌。李红是个爱音乐的人。据她自己说,在锦州上小学时还专门练过手风琴,另外她还是校合唱团的领唱,如果不是变声期倒了嗓,她没准已是个出色的女歌唱家。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反正炒菜的时候唱,洗澡的时候唱,化妆的时候唱……她的声音有点像那种女花腔,即便烂大街的歌,从她抽搐的嘴里唱出来,也是那种圆润、颤抖、浑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高音。当然,用她自己的话讲,她是个有素质的人,虽有傲人的肺活量,可为了避免扰民,总是刻意把高音降调。这样,我总是看到她严肃地吟唱着辨不清歌词的咏叹调,因骄傲衍生出的隐忍让她浑身散发出一种光芒……是的,属于一个美容院老板的光芒。
  我怎么能把遇到曹书娟这件事告诉她呢?当她听到曹书娟这个名字时,她歌也不唱了,从厨房扭头扫了我一眼。我就继续嘚啵嘚啵地说。我说,曹书娟都这么大岁数了,居然还戴了牙齿矫正器。曹书娟的手指越来越黄,什么时候变成老烟鬼了。我说,我们面对面地打了两个小时的麻将,竟然没说上三句话。我自言自语时,李红一声都没吭。她只是炖她的牛肉。我觉得这样挺好。
  吃饭时通常很静,尤其是吃牛肉,我只听到我们三个人的牙齿咀嚼肌肉纤维的声响。丁丁吃饭从来不看别人。她不光吃饭不看别人,不吃饭时也不看别人。至少对我是这样。我搬过来半年,她几乎没正眼瞅过我。她不光没正眼瞅过我,也从没主动跟我说过半句话。为了讨好她,我曾花了一百九十块钱给她买了条连衣裙,她只是从李红手里接过去,揪住裙角一声不吭扔进衣柜,仿佛这条裙子脏了她的手。后来我在垃圾桶里发现了那条裙子。裙子粘得全是大米粒,裙边手工编织的大黄花被剪子剪得支离破碎。不过这孩子的胃口一直很好。我就喜欢能吃饭的孩子。我看着她大口大口把米饭扒拉进嘴里,又用筷子夹了块肥瘦适中的牛肉,小心翼翼卷上舌苔。我怀疑这个肥胖的女孩其实早得了自闭症。每当这么想,我就会想起小虎。每当想起小虎,我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
  “宗建明,快点吃饭。”李红说。
  我只好笑了笑。李红最喜欢我笑的样子。
  “牛肉凉了就不好吃了。”李红说。
  我说:“酱牛肉都是凉的。”
  李红瞄了我一眼。
  我说:“我喜欢吃凉的酱牛肉。”
  李红攒着眉头白了我一眼。我就不说话了。可我不说话并不代表我就成了块石头。
  “我知道你在想啥,”李红叹了口气说,“曹书娟可真厉害。”
  沉默半晌后我方才说:“我什么都忘了。”
  李红“咦”了声,“是吗?哦,这最好不过。你这样的人要得了健忘症,反倒是件好事。”
  我用力点头。我把牛肉嚼得更响。
  李红又说:“哎,如果实在忘不了呢,也没关系,反正你长着两条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还长着第三条腿,想搞谁就搞谁。”
  我使劲笑了笑。
  李红说:“说实话,你笑起来真挺丑的。眼窝那么深,鼻子那么尖,还长着副兜齿。”
  我说:“我知道。他们都说我像俄罗斯人。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普京。”
  李红“哼”了声继续问:“你还知道什么?”
  我龇着牙说:“你炖的牛肉比清真饭馆的都香。你是不是放了大烟壳?”
  李红很郑重地点点头。毫无疑问,她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就犹如她相当自信地认为,我已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完全是她的人了。她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我住着她的房子,我吃着她的饭,我蹲着她的马桶,我睡着她的床,我花着她的钱。如果这样我还没有完全属于她,那么这个世界就太无耻、太匪夷所思了。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3:30 | 显示全部楼层
3
  
  多年来我一直坚信我可能是个被淹没了的……天才。当然,我没跟别人说过。男人到了我这个岁数,如果还没学会夹着尾巴做人,还没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没学会自己放屁瞅别人,肯定被人笑掉槽牙。我不怕被人笑话,我只是怕被那些我瞧不起的人笑话。不是我吹牛,我们夏庄一千号人,无论男女老幼,哪个不知道我宗建明呢?
  小学一年级时我爸心血来潮养了几条金鱼,两个礼拜就全死了。这在当时的夏庄被人传为笑谈。一个庄稼汉不好好养猪养牛养鸡养兔,养几条花里胡哨的金鱼干啥?养就养了,还全养死了。我觉得我爸挺窝囊,赶集时就顺便偷了几条。这几条金鱼大概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金鱼。我记得高中毕业了,它们也老得游不动了,还在鱼缸里安然无恙地翕动着它们硕大性感的红嘴唇。没人猜到我是怎样饲养这些金鱼的。我不但把它们养活了,还让那条黑玛丽产了许多卯。那些透明的水泡似的卯孵出了几百条蜉蝣大小的黑玛丽。后来我们夏庄的人家就都养上黑玛丽了。再后来,王二家的母牛难产时,也找我去帮忙。有谁会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蹲在牛棚里帮母牛分娩?村里人在我初中毕业时强烈建议我考市农校,专门学畜牧兽医专业。在他们看来,我是个天生的兽医。如果我不去当兽医,那简直是畜生们的最大损失。
  六年级时我练了三个月的乒乓球,把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大刘打败了。大刘曾是我们县教职工乒乓大赛的季军。那年春天,大刘从独寞镇得意洋洋地带个少年回来,专程跟我打了一场。那场比赛多年后还被夏庄小学的老师们津津乐道。他们谁也没想到我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把少年打败了,印象最深的是当我发完最后一个侧旋球,那孩子突然把球拍往地上一摔,蹲在乒乓球台边上“呜呜”恸哭起来。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孤儿。最后,老师们不得不把他连抬带拖地拽上拖拉机,送回了独寞镇。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孩就是桃源县乒乓大赛青少年组的冠军。他有个很好记的名字,康捷。
  他们都夸我聪明,他们都说,我的心比别人多长了一窍,如果我想干点什么,就肯定能干成。他们说的没错。高中时我喜欢上了曹书娟。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操场上。高一的新生都在操场上拔草,她蹲在那儿,腰板细得一把掐,乳白连衣裙裹得臀部微微上提,让她显得既优雅又趾高气扬。当时我就想,哦,这就是我老婆。追她没费什么劲,我给她写了几封情书,请她吃了顿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然后就把她带地洞去了。我们学校有座古城,是元朝大将那颜倴盏修的,据说用以囤积粮草。地洞就在古城下边,抗日战争时成为八路军的指挥部。不过当我们上高中时,这条地洞被学校用大石头堵死了,如果他们再不把它堵死,估计会有很多女学生不得不中途辍学。不过那块巨石并没难倒我。我攥着根木棍在石头旁转来转去。曹书娟问,你在干吗?我就跟她说,我在找一个点,如果把那个支点找到了,我就能把这块石头撬开:如果把这块石头撬开,我们就能钻进地洞;如 /> --> 鳎拔揖醯靡坏惚匾济挥小!
  酸梅汤上来了,我没用吸管。我讨厌吸管,就像我讨厌自己现在为何开不了口一样。
  “你应该清楚,我没起诉你,没把你送进监狱,算给你很大面子了。你还想怎样?”曹书娟用中指轻轻弹击着玻璃杯的杯口。她的声音终于不是直线了,我仿佛看到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这反倒让我心安些。“你还想怎样呢?”她又问了一遍,似乎不是在问我,而是在问她自己。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很好听的铃声,如果没有记错,这首歌的名字叫《脚印》,第一句就是“洁白的雪花飞满天”,小时候老听王洁实和谢莉斯在收音机里唱。他们的声音有种做作的华美和空洞。曹书娟扫了我一眼,站起来去外面接手机,她就站在玻璃幕墙外接手机。我在座位上能看到她的侧脸。我一直认为,她最漂亮的就是她的侧脸。她的颧骨有些高,正看有点寡相,不过若是侧看,倒有种骨感美。不久她就回来了,她走路的姿势还和以前一样,身体往前一挺一挺,仿佛身后有猎狗在追迫她一般。
  “我走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这是一款LV的包。小镇上很少有女人背这种包,“以后不用再给我打手机。从这家店里走出去,我就换另外一张卡了。”她站着,我坐着。她本来就高,她的语速也有些急促,甚至有些疲惫。有那么片刻,我怀疑她极有可能会顾不上店里熙攘的顾客,很优雅地扇我一个耳光。但是,没有。我就那样仰着头凝望着她转身离开了冷饮店。她的那辆红色宝马就停在露天游乐场。
  我终于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在洗手间里我长时间地注视着镜子里的宗建明。我本来以为宗建明可能会流泪,不过还好,镜中男人只用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袋,朝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笑了笑。他的牙齿缝隙全是烟渍。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3:46 | 显示全部楼层
4
  
  “你下午是不是出门了?”李红问。
  “没。一直在家睡觉来着。”
  “真的?”李红换上拖鞋蜷缩进沙发,“那你为什么还穿着这件阿玛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我竟然还穿着大衣。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每次打麻将或者会朋友,我都会貌似隆重地穿上它,“哦,下午去康捷那儿玩了会儿。”
  “不会是又和曹书娟打对家了吧?”李红“呵呵”笑了两声。
  “没。怎么可能呢?”我倒杯凉白开递给她,把她的小腿轻柔地抬上我的大腿捏揉起来。我按摩的手艺不错。我说过我可能是个天才,无论做什么,都会比别人做得好那么一点。
  李红很快就放松了,小声哼唧起来。“其实见面又能怎么样?”她摸了摸我耳朵,似乎在安慰我,“你当时把她整那么惨,差点就死你手里。”她用手支起我的下巴,很耐心地打量我,“宗建明,你知道吗,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破了的镜子是圆不了的。”
  “我比你清楚。”
  “那就好。”李红把我揽入她怀里,似乎我不是她男人,而是她尚在哺乳期的儿子,“你也该清楚,”她咬着我耳根说,“我跟她们不一样,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哎,你到底有什么好呢,嗯?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喜欢你,缠着你?”
  她还没说完我就把她扑倒在宽大的沙发上了。沙发弹性很好。我喜欢跟女人做爱时脚趾触到温软的棉布。“好了……好了,我要去接丁丁了。”李红喘息着推搡开我,笑着拧了拧我的鼻子,“你呀,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
  她走了,房间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突然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好。我先给单位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王雅莉。她是我们单位去年新招聘的大学生。她细声细语地告诉我,她已经帮我把两家企业的申报表录好了。我只是“嗯”了声。这个安静的姑娘似乎对我很有好感,如果我没去上班,她会很自然地接手那本来应该由我处理的事。接着我又给康捷打了个电话。我听到麻将牌掉到地板上的声响,他似乎在叼着香烟讲话,口齿不是很清晰,他说:“怎么样?嗯?爽了吗?你该好好谢谢我!明天,记住,明天去大陆海鲜请我吃龙虾!”然后是哗啦哗啦洗麻将牌的声响。
  还好,李红很快就把丁丁接回来。丁丁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喜羊羊和灰太狼》。这是部整个银河系最烂的动画片。它不会让孩子们变得可爱,只会让孩子们变得更蠢。丁丁就是最好的例子。李红把丁丁放家后又去美容院了。这个女人是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工蜂。不过这样也好。这样能有什么不好的呢?我到了书房,打开了那只皮箱。这是只棕色的皮箱,一九九四年上大学时买的,我怀疑它根本不是皮子的,而是人造革的,这么多年来,它的色泽越来越暗,已经破了两处,露出黄色的硬纸板。可这并不妨碍我拎着它从一个地方走到另外一个地方。里面也没什么东西,一只开胶的乒乓球球拍,几张散发着霉味的奖状,几束干掉的野花,几本相册,然后,就是那七根羽毛。
  我已经忘记了这是我多少次打开它,在冬日昏黑的光线里欣赏这些羽毛了。屋子里没有开灯。羽毛色泽暗淡,密集的绒毛上长着一只沉郁的蓝眼睛。
  “喂……”
  我知道她是在招呼我。她总是这样招呼我。她这样招呼我总是让我很不爽。我不爽的时候通常会保持沉默。于是我听到她扯着嗓子喊道:
  “喂!给我一根行吗?”
  她把屋里的灯打开了,站在门口俯视着我。我还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跟我说话。她棕色的瞳孔里流出的是那种类似濒死的小野兽特有的温情。这眼神让我感觉很舒服,我问她:“喜欢吗,你?”
  “这是孔雀的羽毛吗?”
  “嗯。”我拿起一根朝她晃了晃,然后麻利地放进皮箱。接着我把另外六根羽毛也放进了皮箱,用乒乓球拍压住。皮箱拉链拉起来的动静很响,我留意到丁丁棕熊般的身体随着拉链的声音颤抖了下。我把皮箱塞到沙发底座下面,这才对她说:“喜欢的话,叔叔以后给你买。动物园门口不光有卖孔雀羽毛的,还有卖象牙的、卖獭兔的、卖蟒蛇的……你喜欢红屁股的金丝猴鸣?”
  “我就想要刚才的那几根,孔雀羽毛。”她咬着肉嘟嘟的嘴唇说。
  “哦……这个……”
  “七根,”她眯缝着眼睛说,“一共是七根,快点给我。”
  我盯了她半晌,说:“放心好了,我一根也不给你。”
  她的脸通红通红的。她似乎要哭出来了。
  我说:“别想得到不是你的东西,知道不?如果你现在不知道,长大了就会很狼狈。尤其是你这样一个又胖又丑的女孩。”
  她肯定听不懂我在讲什么,她只是轻声轻语地说:“我会告诉我妈。我会跟她说,你连根孔雀羽毛都舍不得给我。你不怕我妈生气吗?你不怕我妈把你赶出这座房子吗?”她倚着门扶手叉着胳膊站在那里,说话时除了肥硕的双腮鲶鱼般翕动几下,她的整个身体仿佛就是根冰凉的、粗糙的大理石柱。她好像受了打击。
  我点了支香烟。我觉得这确实是件挠头的事。后来,我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随便,我又没用针缝你的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实话,叔叔一点都不喜欢你,真的,可是,叔叔还得装出喜欢你的样子,这挺难受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孩子。你跟小虎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我本来想说是狗屎,但是心念一动,没好意思说出来。
  丁丁就是这时哭起来的,李红也是这时拧开防盗门走进来的。不过,她似乎并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如果她听到了,那天晚上我也不会躺在她的床上了。她给丁丁买了蜂蜜小面包。吃了蜂蜜小面包的丁丁不哭了。那天晚上,李红搂着我说,跟孩子计较啥呢,孩子是什么?孩子就是小动物,小动物喜欢什么?喜欢甜的喜欢暖的,你往她的嘴里塞块糖,给她的脚上套只棉袜子,她就欢喜了。她没有跟我说孔雀羽毛的事,也许她说了,我忘了,我唯一记得的是那个晚上,她趴在我身上狠狠咬我肩膀,就像一只记仇的獾终于用獠牙狠狠咬住了它的敌人,良久都没有松开。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4:01 | 显示全部楼层
5
  
  我足足打了十几遍手机曹书娟才接。很显然她记住了这个不受欢迎的号码。让我略感意外的是,她似乎颇为平静,没有丝毫厌恶的意思。她说,她现在很忙,只能给我一分钟。她还说,我跟你已经离婚了,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不要动不动就骚扰我。说到“骚扰”这两个字时,她语气冷静,仿佛只是在转述别人的台词,表明别人的态度。我只好跟她说实话,我必须把上次在冷饮店没说出来的话全告诉她:
  “我想要小虎。”
  “你说啥?大声点。”她有点不耐烦地说,“你难道不能换部好点的手机吗?”
  “我想要小虎。我想把小虎接过来,跟我一起住。听清了吗?”
  “你疯了吧,宗建明?”曹书娟惊讶地问道,“你是不是刚从五院里跑出来?”
  “没错,我刚把精神病院的护士全打晕了。我正开着飞机在世界各地旅行。”
  曹书娟半晌没说话,她不说话就表示,她正在认真对待我。她必须把我的话当成真话。
  “你连房子都没有。你现在还住你姘头家。”
  “这个不用你发愁。”
  “行了,别做梦了。宗建明,你总是在梦游。你总是搞不清,你是什么东西,你配有什么东西!”
  曹书娟大吼一声挂了手机。她挂得很是时候。如果她还吼叫,她的声音肯定跟我的手机一起摔到地上了。后来我就坐在马桶盖子上抽烟。我的要求难道真过分吗?我想小虎了,我想把他接过来一起住,这一点都不过分。如果这个算过分,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不过分的事?
  我突然想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于是我坐在马桶上给康捷打手机,刚接通我就按掉了。我觉得如果康捷知道了我以前那点鸡巴事,肯定瞧不起我。除了小时候赢过他一场球赛,我好像样样都不如他。我就给马文打,马文很利索地接了。不过,我干吗要跟这个喜欢吃巧克力的胖子说我的私事?他知道的还不够多吗? 我又不是个喝醉了的抑郁症患者。后来我就给菲菲打。菲菲是个可爱的东北姑娘,跟我有过几腿,她最擅长的是冰火两重天。她极瘦,躺在白色床单上扭动身体时,就像医学院的教授在冷漠地摆弄一副人体骨骼标本。她极爱说话,如果你不打断她,她可以从地球一直说到郭德刚。她是个无所不知的人。可惜,那天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扭捏不安,我隐约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只得恹恹地掐掉电话。后来,我索性打开手机上的电话簿,一个人名一个人名地翻,翻到最后一个人名,我才发觉,我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个念头让我沮丧起来。这沮丧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当李红敲起厕所的门时,我还在愣愣地盯着墙高处的一只死苍蝇。这只苍蝇还没腐烂,我想肯定是以前的某个男人用苍蝇拍随手打死的,而且这个男人有洁癖,他甚至不愿意把这只苍蝇扔进垃圾箱。
  “你有空吗?”李红斟酌着问,“我想跟你……谈些事。正经事儿。”
  “我很忙。你没看到我正忙着吗?”
  “是啊,你是很忙。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人穿着裤子拉屎。”
  我只得从厕所里磨蹭着走出来。她能有什么事?什么重要的事能让她舍得放下美容院的顾客?我狐疑地盯着她。我肯定把她盯毛了。她的唇边粘着一粒米粒。
  “曹书娟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
  “曹书娟给我打电话了。听清楚没?曹书娟给我打电话了。”
  这倒让我有些毛了。曹书娟给她打电话?她们根本不是一个星球上的人。她们之间有数十亿光年的距离。
  “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李红双臂交叉倚靠着推拉门,“不过,她真的给我打电话了。”她似乎为接到我前妻的电话感到有些抱歉,“曹书娟说,你想把小虎接到我这儿来?嗯?”
  我不知道该答“是”还是“不是”。如果回答“是”,那么我肯定是个不知趣的男人,竟然想把儿子接到情人家里住。如果回答“不是”,那么我肯定是个虚伪的男人,竟然不敢承认想把儿子接到情人家里住。
  “我知道你是个好爸爸……”李红压着嗓门说,“你对丁丁那么好,更别说对小虎了。”她摸了摸我的下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她的眼睛潮了。我知道她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我想她那些年费过万的客户都是被她湿漉漉的眼神打动的。“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把自己弄得更累。谁希望自己总是筋疲力尽呢?你说呢?”
  我只有说“是”。我肯定不能说别的。
  “如果你真的想小虎了,可以把他接到家里住几天。”她轻声轻语地说,“这个我绝对没有意见。”
  我走上前紧紧搂住了她,然后垂下头蹭掉了她唇边的那颗米粒。她在我怀里突然小声抽泣起来。她也把我搂得紧紧的。她的胳膊那么细。她的细胳膊上长满了浓重的体毛。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她胳膊上的毛给刮掉。
  “我肯定会把小虎要过来的。”我望着她的眼睛,“我想跟我儿子住一块。这段日子,我总梦到他……”
  李红一把推开我,然后仰着头看我。她的表情有些错愕。也许她认为她的这番话是白说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又扫我两眼,转身就走了。她关门的声响不大,说明她还没有真正生气。女人真正生气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她们的瞳孔会喷出紫色的火。那股火焰会让她们精致的脸庞在瞬间变得畸形,仿佛一个塑料玩具被人狠狠踩了两脚。
  我从楼上鸟瞰着她上了她的那辆马6。她开车的速度还和往常一样慢。她是个急性子的人,可她开车从来不超九十公里。这很好,她开了十几年的车,从来没有撞过别人,也没有被别人撞过。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4:20 | 显示全部楼层
6
  
  其实跟曹书娟彻底分开时,她把那栋房子留给了我。这说明她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她离开后,我跟一个饭店的服务员搞上了。这个服务员长得很像香港演员温碧霞。我喜欢所有长得像温碧霞的女人。她跟我在房子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从燕山山脉的一个山沟里走出来不过半年,口音里还带着栗子味儿。这个年岁的女孩谈恋爱不要别的,只要你帅就行。当然,如果你长得帅,有份稳定的工作,还有自己的房子,那就更好了。我确信那段时间我彻底忘了曹书娟,彻底忘了小虎。我突然就得了失忆症,不久前发生过的事突然就像一粒沙子落在沙漠上,没一点踪迹。这让我想起一部美国电影,主人公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每隔五分钟,他就会把发生过的所有事都忘了,哪怕你还跟他躺在床上,他已经想不起你的名字。后来他只好给每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拍张照片,在照片上写上名字,而那些他认为极为重要的线索,则让纹身师纹上他的大腿根、胸部、胳膊……我确信我比他幸运,下班买菜的时候,会有飘忽的影子倏地闪过。我会咬着牙齿让那些影子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后来我跟马文说过这种感觉,据他的推测,我那阵时间肯定是得了“选择性失忆症”。也许这个胖子说的没错。他一直是个聪明人。当然,比我还差那么一点。饭店服务员后来为什么离开我?我打了她。我为什么打她?因为有一天她心血来潮,在我上班的时候,把我们家的地下室给重新收拾了一下,她把那辆 “金蛙”牌三轮车、断了一条腿的军用床铺、爬满了蜘蛛网的书橱以及几十双高跟鞋全部卖给了一个绰号“皮诺曹”的红鼻子老头。服务员哭着走了后,有个在歌厅陪唱的小姐曾跟我同居过几个月。我就是那个时候迷恋上赌博的。要是李红知道我赌博时曾经输过一栋二层独院小楼,那么她肯定不会让我跟康捷他们去打麻将。
  在那段声名狼藉的日子里,我身上通常不会超过二十块钱。一个离婚的男人如果混到这份上,只能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去找他腰缠万贯的前妻。刚开始的时候,曹书娟是一万一万地给,我记得很清楚,她总是把那些捆得极为齐整的人民币狠狠砸到我脸上。然后我就拿着我前妻的钱,继续去赌。输掉后我还去找曹书娟,我觉得如果我不去找她要钱,我就太对不起她了。她生性贪婪,后来几次,只是两千两千地给。她面无表情地把钱塞到我的衣兜里,鼻子里哼哼着,明显是对我的这种行径极为鄙视。可这有什么关系?如果当时有人让我吃泡狗屎,再给我五千块钱,我肯定吃。再后来就找不到曹书娟了。这个吝啬小气的守财奴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我一直住单位宿舍。那帮赌徒也没联系过我,也许在他们看来,我只是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连个馊馒头也拣不出来了。那时我们单位的人见了我都避之惟恐不及,仿佛我身上的厄运随时会像病菌一样传染给他们……当那天马文皱着眉头说外面有人找我时,我愣了半晌。后来马文嘴里嚼着巧克力继续大叫我的名字,我才哆嗦着走到单位门口。那天多冷啊。那是有生以来最冷的一天。就在那一天,我在我们单位门口看到了一个男孩。
  这个小男孩裹着件白色羽绒服,羽绒帽子外面还裹了条桃红色的围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雪后刚堆好的雪人。当他小跑着到我跟前时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死死抱住了我的大腿。我就是在他抱住我的刹那知道了他是谁。能是谁呢?还能有谁呢?只能是我的小虎。小虎。我的儿子小虎。我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小虎。考试从来很少及格的小虎。我蹲蹴下去,拨拉开他的帽子和围脖,轻轻蹭着他的小脸。他什么都不说。他好像离我很远很远。当我试图去亲吻他的脸蛋时,他才害羞地笑了。我承认,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他把一个信封偷偷塞到我手心里。他说:“爸爸,这是我攒的钱,给你买好吃的。”
  他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我竟没留意。我当时打开了那个信封。信封里装了二十五块钱。钱很旧,闻上去有股馊味。我就攥着有馊味的二十五块钱,在寒风中站了几分钟。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赌过。后来跟康捷混上,也只是随便玩玩,那种动辄上万的游戏,我再也没碰过。
  “我知道你彻底戒了。”康捷说,“我相信你再不会碰了。”他那几天一直犯牙疼,总是耷拉着八字眉吸溜着空气,同时眼神里流泻出不耐烦的神情, “可是一下子借这么多钱……”他左边的眉毛快耷拉到肥硕的腮帮子上了,“我也拿不出啊。”为了证明他言辞非虚,他只得继续说,“你也知道,去年秋天接的那笔活,账到今天也没要上来。建明啊,财主也不是天天吃龙肝凤胆啊,是不?”
  我很郑重地点头。我必须很郑重地点头。任何一个人,如果碰到有人跟他借二十万,即便他没牙疼,肯定也是康捷这副嘴脸。事后我想不起怎么就去找康捷了。跟人借钱最好撒谎,但是跟康捷借钱,最好实话实说。我说,我想买房子。我想把小虎要过来跟我一起住。我经常在梦里看到他。我快受不了了。
  “晚上呢,别走了,来一帮贵客。你帮我陪陪酒吧。这几天我的牙快疼死了。”他忍不住用手指去抠自己的臼齿,“有时候坐床铺上,一坐就坐到天亮。操他妈的,我多希望自己的三十二颗牙齿都完美无瑕啊。”他的舌尖不停伸缩着舔那颗牙齿,“就像个十六岁的雏儿。”
  康捷的朋友很多。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是他的贵客。穷极无聊时我曾总结过他的朋友圈:一种是他的小学同学,没什么本事,做点小本生意,这些人包括卖水暖配件的、卖农机的、卖圣象复合地板的、卖劣质化妆品的,他们一般都开松花江或者长城皮卡,来找他的原因也简单,无非是忆忆旧,顺便借钱;一种是他的生意朋友,那些人大都跟建筑、饮食和娱乐业有关,他们开的车都比康捷的那辆丰田霸道要好;还有种就是行政口的,国地税工商局银行建设局环保局城建局,也许可以这么说,在这个县城里面,每个行政口都有康捷的人,那些人基本上都开着十来万的车,不好也不差,他们的白眼仁通常都会比黑眼仁多一些。“今儿晚上的人你差不多都认识,都是好哥们。”他递给我一支香烟,“先别想房子的事了。每个人都有受不了的事,但也得受着啊,活着不就是受罪嘛。”
  如康捷所言,那天晚上来的客人我大部分都认识。一个叫“刺猬”,是环保局质检科的科长,长着两道残眉,从来不笑,喝起酒来从来不醉。一个是银行储蓄所的所长,明眸皓齿,貌比潘安,见人总是颇为含蓄地颔首微笑,仿佛他是个来开新闻发布会的明星。还有个是财政局的科长,据说平时好写点豆腐块文章,发在我们这里的晚报上。那个有点秃头的是县医院实验室的主任,他很有名,不过他有名不是因为他的医术,而是因为他小姨子,他小姨子跟了他十三年,当然,他老婆没死,活得好好的,他们也没离婚……只有一个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个人,是因为我真的从没见过他。他大概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头发黄黄的,眼窝很深,瞅人时眼神涣散,当发现别人注视他时,他才朝别人木木地点一下头。
  “这是李浩宇。”康捷说,“人劳局的李浩宇。浩宇过来。”李浩宇就低着头走过来,“这是宗建明。税务师事务所的。”李浩宇就跟我握手。他的手心潮乎乎的。我很少碰到冬天手心潮湿的人。一到冬天,大部分人的手心会非常干,并且手指上的皮肤会因燥冷的气候变得粗糙蜕皮。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三瓶十斤装的张裕干红。那种酒的玻璃瓶足有两尺高,卡在造型优美的木头匣里。他们在忙着打麻将时,我就和李浩宇忙着开酒。我们都没喝过这种包装的酒,鼓捣半天也没把红酒从包装盒里拽出来。后来李浩宇转身从厨房里翻出把锤子,然后照着木头匣子狠狠砸下去。他的手指又细又白,有些像女孩的手。高过膝盖的红酒从匣子里取出来了,可是倒起洒来很费事。“有暖壶吗?有暖壶吗?”李浩宇皱着眉头凝望着我。我说肯定有,谁家没一两个暖壶呢? 他就吩咐我去拿。这孩子可能很少参加这样的场合,为了证明自己是个聪明能干的人,努力在每一件小事上都显现出自己的镇定干练。我把暖壶随手递给他。他眯缝着眼睛盯了我一会,匆忙低头把红酒灌进暖壶里。
  “你是近视眼吗?”我问他。
  “不是……哦,是……”他慌忙回答问题时,红酒就从暖壶里溢出来。那些红色的液体很快就把乳黄色的瓷砖涸了一大片,他“啊”了声后转身去拿拖布。他就是在转身的刹那间跌倒的。一只脚顺势把暖壶蹬出了足有两米远,然后,伴随着“砰”的一声,暖壶就碎了。
  说实话,这个场景给我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包括我后来去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在车里还想起了那个暖壶,以及从暖壶里洒出来的飘着香气的葡萄酒。满满的一暖壶葡萄酒把地板变成了一块猩红的大绒布。当康捷踱步过来时,李浩宇刚从地板上爬起来。他的浅色牛仔裤全湿了。“哦。没事的浩宇。”康捷还在用牙齿不停地舔着那颗臼齿,“岁(碎)岁(碎)平安嘛,你的腿没伤着吧?”
  李浩宇小声“嗯”了声,又支支吾吾说:“没事。”“没事就好,”康捷笑了笑,“你们慢慢拾掇吧。放心好了,我的酒窖里还有十来瓶这样的红酒。一会儿你们尽管去拿。”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李浩宇。当然,如果他是个姑娘,我肯定有办法。我就盯着红酒继续在地板上流。后来当我瞥李浩宇时,我发现他也在看我。他竟然在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鼹鼠。
  “真够丢人的。”他用手掸了掸仍滴答着葡萄酒的裤子,“我长这么大,还没碰到过这么丢人的事。”似乎为了安慰我,他的手稍显迟疑地在我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下,“可谁没疏忽的时候呢?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他的手还停在我肩膀上,“这是《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里的。你觉得有没有道理,宗建明?”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5:12 | 显示全部楼层
7
  
  那天晚上,县医院的医生喝吐了。康捷和我开着车去送他。都凌晨一点了,他老婆和他小姨子还在门口等着这个脸色浮肿的男人。然后康捷又去送我。在路口我们遇到了红灯。康捷就窸窸窣窣地从放光盘的地方扯出个信封,抖了抖递给我。我摸了摸,很厚,但是还没厚到可以交房子预付款的地步。“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去用吧。”他咧着嘴说,“牙真他妈疼……哎呦……等过段时间资金回笼了,我再替你想办法。成吗?”看我没吭声,他突然笑了,“你别不知足,这些钱够一只鸡卖多少次啊?”我想了想说,我不是鸡,我是你哥们。康捷就不笑了。他把信封从我手里冷不丁抽回去,摔到玻璃窗上说,你他妈爱要不要!我可没欠你的!我慌忙着又把信封抓过来塞进裤兜。我小心地笑着说,我不是嫌少,而是你给的太多了。
  他对我已经够意思了。说实话,我跟他混也就这两年的事。那是个无聊的饭局。请客的是家钢铁公司老总,由于我们单位的关系,我被邀请过去。我知道在那种场合该怎样喝酒,该怎样说话,以及该说怎样的话。那种八股文的程序既乏味又约定俗成。譬如先敬谁酒,后敬谁酒,然后主人几个黄色笑话过后,酒场就像水烧到滚边了。主陪会挨个敬酒,如不出意外,主陪一般都海量,不仅海量,口才一般都不输《百家讲坛》那些信口开河的狗屁学者。那天他们干杯时,曹书娟的电话偏就打过来。我忙去接,有个男人就说了,喂,宗主任,业务这么忙?我强笑着说,是你嫂子。男人就问,哪一房啊?大嫂还是二嫂?我想想说,不是大嫂也不是二嫂。男人问,你肾功能还挺强!两个还不够你忙活?我诺诺着说,不是……是我前妻。男人就说,前妻也是妻嘛!众人哄笑。后来这男人亲昵地搂了我脖颈,一起去洗手间。在洗手间曹书娟的电话又打过来,我听到她“嗡嗡”地说,她打算好了,房子给我,小虎她要。“我不起诉你已经比上帝都仁慈了,你不能说不,听清没!”
  我愣愣地挂掉电话,那个男人也刚好方便完。他拍了拍我肩膀,问道:“哥们,我问你件事。”我说随便。他沉吟片刻说,“你是不是叫宗建明?” 我说是。他笑嘻嘻地问:“你还记得一九八七年,夏庄的那场乒乓球比赛吗?”我这才正眼观瞧他一番,然后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难道……你就是康捷?”很明显,他对我依然记得他的名字颇感意外。那天晚上,我跟他喝了一斤半五粮液。男人间的交情很简单,无非是酒跟女人。而我跟这个男人,除了这些,还有二十几年前一场乒乓球比赛。我才知道,康捷已经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后来慢慢搞清,所谓的建筑公司,有点草台班子的意思,有活了就拉关系、搞竞标、跑批复,活计到手了,再把标的一卖,轻松挣上四五百万不是问题。大多时候,康捷总是比我还悠闲,悠闲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叫上我,跟他喝喝酒,打打麻将,陪陪客人。不过,我们再也没一起打过乒乓球。不是我不想打,而是康捷说,自从那次输球给我后,他就再也没摸过乒乓球拍子。
  “每次你跟康捷喝酒都会喝多。”李红似乎暂时忘记了小虎的事,对我这么晚从康捷家回来也丝毫没有介意。她一点都不傻。她懂得排兵布阵的道理,知道越是当口,越不能急躁。稳住阵脚才能一招制敌。她嗔怪道:“你不就是小时候赢过他一场乒乓球赛吗?至于好得穿一条裤子?”我知道她没生气。我还知道她对我跟康捷交往还是很自豪的。女人的男人如果有一个有钱的哥们,这哥们又对男人不错,女人肯定觉得是件有面子的事,况且康捷出手大方,在美容院,给他老婆和情人分别办了一张过万的年卡。
  “对了,问你件事。”
  “问吧。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我对你就像对它,”我摸了摸下边,“都是最亲的。”
  李红没笑。李红没笑说明她真的有事,“丁丁今儿晚上跟我说,前几天她跟你要几根孔雀羽毛,你没给她?”
  “嗯。”
  “你为什么不给她呢?她只是个孩子啊。孩子最好哄了。你把她哄高兴了,才会跟你亲……我希望我们结婚后,孩子管你叫……爸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她才好。
  “不就是几根破羽毛吗?又不是什么值钱的货,至于为了这件小事惹孩子生气吗?”
  我随手翻着枕边的几本杂志。杂志哗啦哗啦地响。
  “不会是以前相好的送的吧?”
  “是的话我早就扔了。”
  “可我还是闹不清,你干吗舍不得几根破孔雀毛呢?”
  “是啊,我为什么舍不得几根破孔雀毛呢?”
  “谁送你的?嗯?”她的手划过我的小腹,然后就停在那里。我感觉到小腹慢慢温暖起来。
  “我真记不清了。”
  “明天你送给丁丁几根,”她一把就抓住了正经地方,我不禁小声呻吟起来,“不,全都送给丁丁,一根不剩地送给丁丁。”
  我想跟她说,这几根孔雀羽毛对丁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带丁丁去市里看心理医生。这孩子已经有两天没说过一句话了。可话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了回去。我不想她整宿睡不着。我一个人整宿睡不着就够了。
  第二天李红一大早就走了,她去市里进货。李红走了以后我又开始给曹书娟打电话,我想我一定是疯了,只不过疯得还不够。如果一个人疯了,而且还没到癫狂的地步,那么他一定是最冷静最理智的。我知道如果直接联系曹书娟,她肯定不会接我的电话。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郭六那里上班。可即便她在郭六那里上班,即便我去郭六那里找她,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以前又不是没去郭六那里找过她。郭六长得比我矮,也没我年轻,但比我有钱。他家就住在县城十里开外的农村。不过他居住的那个村子比较奇特,家家户户都在大规模地生产钢锹、铁锄、斧头、镰刀之类与农活有关的器具,他们将这些农具抛光上油,再卖到缅甸、埃塞俄比亚、厄瓜多尔、哥伦比亚这些喜欢种植罂粟和马铃薯的国家。他们的村子据说是全亚洲最大的钢锹生产基地,也是整个县城包二奶包得最疯、最明目张胆的地方:大老婆穿着黑棉袄在家里跟雇工一起割道轨,锯铁板,小老婆则在县城里喂养私生子,或者到美容院做昂贵的面膜。按照桃源县的说法,这个村子的男人普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康捷,你知道曹书娟现在……住在哪里吗?”
  “操。你还当真了?这个女人你可惹不起的。”
  “那你肯定知道她住哪儿了?”
  “我劝你最好别缠她。你知道她跟着谁吗?”
  “我不想知道。”
  “你最好知道。以前她跟着郭六,现在又跟着……”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该告诉我,“现在呢,嗯,她跟……丁盛的关系……很密切。你总该知道丁盛吧?”
  是的,我知道丁盛。我们都知道丁盛。这个县城的人可能不知道县委书记是谁,但是没有人不知道丁盛。他以前是棉麻公司的工人,后来开了一家饭店,五年后他把饭店开到了市里,据说是我们市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有钱人手里的钱总是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又开了若干家洗浴中心,然后是全省最大的男科医院。男人有了钱,肯定又会涉足房地产。我们县城的大部分商品楼都是他开发的。所有人都说,他大概是桃源县有史以来最有钱的人。他到底多有钱?你看看他的车就知道了。
  “你最好离曹书娟远一点。”康捷语重心长地叮嘱我,“别等着麻烦上身时,连跑都跑不了。”
  “那你肯定知道她住在哪儿了?”
  康捷沉默着挂了手机。他担心我,说明他真把我当了哥们。要怪的话,只能怪我不够哥们,我从来没把我跟曹书娟的关系告诉过他。他从来不知道,几年前被桃源人嚼烂舌根的“郭六被刺事件”就是我干的。在传闻中,我被塑造成一个为了报复妻子出轨策划谋杀的人。也许他们同情我头上那顶绿帽子,他们把我的形象传得很高大。他们说我将一把藏刀藏在裤裆里,郭六刚从奥迪A6里迈下来,我就猎豹一样窜上去朝他胸部猛捅三刀,鲜血直接就喷溅到我脸上。然后我用脚踹了踹郭六的肥头,又朝他吐了两口浓痰,这才甩着胳膊扬长而去。还好,他们并没有让我穿一件“小马哥”那样的黑色风衣,也没有鸽子从我头顶上的天空飞过。可这都不是事实。事实是,我根本从来就没有过那么一柄藏刀。我事先也并不知道那天晚上会碰到郭六,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买把更锋利的蒙古刀。那天晚上我只是和马文跟一个北京来的神经质女人吃烧烤。也就是说,那阵子我很郁闷。我怎能不郁闷?我老婆曹书娟失踪了。我知道她蹲监狱了,可我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儿蹲监狱。我找了她大半年都没找着,她竟然在我吃烧烤时从郭六的车里款款走出来。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她昂着头,挺着胸脯,脸上是那种惯常的不屑表情。郭六搂着她的腰,他不仅搂着她的腰,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了她一口。由于他个子比曹书娟矮,他亲她时只能踮起脚。我盯着他的屁股,突然想把手里还串着羊肉串的钢钎扎进去。我仿佛听到了钢钎扎进皮肉时轻微的声响,然后血流出来,把略微烤焦的羊肉染得色泽更深些……
  康捷还是把电话打过来了。他毕竟是我哥们。他低着嗓子跟我说话,也许我该问候下他的牙疼是否痊愈。但我没有。我听他说,曹书娟有时候住在市里,有时候住在酒店,有时候住在县城,而现在……她就在县城的鼎盛花园。“110栋3门112”。当康捷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我听到他深深叹息了一声。
  当时是上午九点,这个时候曹书娟通常还没起床。日子好过些后,她一般都十点起床。那个时候,她不再蹬三轮了,她到郭六的钢铁厂当了财务科长。那是最安静的一段时期。她喜欢醒后再赖在床上半个多小时。当我催她给小虎去做饭时,她总懒洋洋地说,让我苏醒苏醒吧,宗建明,让我苏醒苏醒吧。我讨厌她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书面语。跟她不同的是,我从来不喜欢“苏醒”,我也从来不知道“苏醒”是什么滋味。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5:31 | 显示全部楼层
8
  
  我按了不下二十次门铃。估计曹书娟在猫眼里观察我半天了。小虎肯定没跟她在一起。听说小虎被她送进了市里的私立学校。
  我说:“开门,曹书娟。”
  我说:“你为什么不开门呢?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说:“你把门开开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聊聊。”
  我说:“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
  我说:“我们从十六岁就谈恋爱。难道你现在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说:“如果你还恨得牙根痒痒,你就把我在笼子里关上半个月。”
  我说:“曹书娟,你不开门的话,我就把这扇门给砸烂了。”
  我说:“开门,曹书娟。”
  我说:“谁没疏忽的时候呢?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最后一句话是李浩宇说过的。不过从我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我彻底没辙了。我不可能真拿锤子把门砸烂了。我可不是个野蛮的人。我上过大学,小时候就会给牛接生,我是个没有成功的天才。我突然想哭。我好久没哭过了,或者说,在我有生以来的记忆中,我好像就没哭过。可那天,坐在曹书娟家门口的楼梯上,我突然想哭了。我知道这很危险。这不是好兆头。很好,这个时候我接到了李红的电话。她貌似漫不经心地询问我,是否已经把那几根破孔雀羽毛送给了丁丁。我说,丁丁不是上学了吗?李红就说,中午你接她吧,顺便带她吃肯德基,再把那几根破羽毛给她,为了给她一份惊喜,你可以把羽毛用礼品盒包装起来。我打着哈欠说,单位很忙,中午有客户要请吃饭。李红就嘟囔着说,你少喝点酒啊。你现在每喝必醉,简直有酗酒的倾向了。
  从十一楼坐电梯下来,我才发现下雪了。桃源总这样,每到冬天就铺天盖地地下雪,把各种颜色都染成白色,看着挺耀眼挺迷人的。我缩着脖颈,突然不知道去哪儿。我好像没有任何必须要去的地方。我多想找个会出气的说说话啊,哪怕它是条狗。还好,在小区垃圾箱旁,我真的遇到了一条流浪狗。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过浑身没毛的狗。它看上去更像一头营养不良的猪崽,在一堆被刨得杂乱的垃圾中急切找寻着食物。当它发觉我在冷眼看它,它也漠然地瞥了我一眼。它的黑眼珠在雪地里像两颗煤核。我顺手摸了摸衣兜,我记得里面还有两根火腿肠。后来我俯身蹲它旁边,剥掉肠衣,犹豫着递到它嘴边。它嗅了嗅,一口就吞下去。它竟一口把整根火腿肠吞进肚子。我忍不住伸手摸它。它没动。它的皮肤像张砂纸,长满了烂苔藓的砂纸。
  我起身离开时,它的眼里忽然流出一行泪。
  一条会流泪的狗。我碰到了一条会流泪的狗。我本来想把那条流浪狗带回家,可是后来又想,我都不能带小虎回家,更何况一条长得那么丑的狗?街上行人稀少,下雪天,他们都喜欢猫在有暖气的房间。我也不例外。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单位报到了。我们所长,那个喜欢跳交谊舞的老太太,对我不是一般地宽容。也许在她看来,像我这样的男人能安全地活着,不给她添什么乱,已让她感激到烧香拜佛了。
  在单位门口我碰到了王雅莉。她见到我似乎很惊讶。她说刚想打电话给我,有人找我呢。我漫不经心地问是谁?她垂着头喃喃道,喏,他还没走呢。
  是李浩宇。李浩宇坐在办事厅的椅子上抽烟。他是个不会吸烟的人。他只是把烟从嘴巴里艰难吸进去,顷刻间又从鼻腔里喷出来,没有一点舒缓劲,显得既寒酸又古怪。“哦。我来这儿有些公务。不过已经办好了。”他朝我迅速瞄一眼,低着头又猛吸了一口香烟。接着他佝偻着腰剧烈咳嗽起来。“我这几天有些感冒。你知道,冬天简直是气管炎患者的地狱。”他哆嗦着掐掉香烟,盯着墙壁突兀地问道,“中午你有空吗?我请你吃涮鱼。”也许他怕我对他过分的热忱有所疑虑,接下去他貌似坦荡地感慨道,“下雪吃鱼跟红泥火炉话春秋,人生两大快事呢。金圣叹说的。”
  我从没听过金圣叹这个名字。看来李浩宇的确是个有文化的人。他说的话我都听不大懂。我还是绷着脸。他连忙小声商量着问:“不然……我们叫上康哥吧?”我说不用了。他牙疼,请一个牙疼的人喝酒,只会让他的牙更疼。他如释重负般“哦”了声,弯下腰替我把门拉开。
  我没想到他会把吃饭的地方选在“香湾活鱼锅”。以前曹书娟和我经常来的地方。把一尾鲜鱼煮进麻辣的汤里,鱼的味道真不是一般的鲜美。李浩宇把鱼眼附近的嫩肉小心着剜出来,全夹进我的吃碟,他自己则只吃了几根半生不熟的菠菜。我们喝了一瓶五十年陈酿的茅台,是他从车里取出来的。说实话,我没想到这孩子有一辆宝马。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突然知道康捷为什么要跟李浩宇这样的人交往了。李浩宁没上几年班,又没什么职位,他们来往的唯一原因就是,李浩宇可能是个所谓的“富二代”。
  酒的味道挺醇厚。事后我想起那个漫天飞雪的午后,我跟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吃了顿还算丰美的午餐,确实有些不可思议。我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他好像也不是。不过我们还是说了些话。他的话有一搭无一搭,全然不在情理之中。有那么片刻我愣愣地盯着他。他的人中很短,按照桃源县的说法,他的寿命应该不会太长。与他的人中相比,他的下颌则很长,这让他的脸颊有些失去比例,有种滑稽中的威严。而他的眼睛……怎么说呢,很纯。我不知道用纯这个词来形容男孩的眼睛是否合适,可事实是,他确实有双看似无辜的眼睛。
  “我知道你的酒量很大。听说有一次你自己就喝了两斤衡水老白干?”
  “老黄历了。”
  “听康哥说,你打得一手好乒乓球?你跟刘国梁交过手?还赢了他一局?”
  “我有三两年没摸过球拍了。”
  “我嫂子是开美容院的吗?”
  “还没结婚。不过……我结过婚。”
  他好像不清楚问什么好了。他的牙齿间咬着一根青菜,呆呆地望着翻滚的鱼身。
  其实,我本来想告诉他,我二十一岁就跟曹书娟结婚了。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我是凤凰男,她是凤凰女。我在税务师事务所上班,每个月只有八百块,曹书娟在县锁厂当秘书,每个月六百五十块。生小虎时,自动下岗,但她只休息了两个月,就去一家私人公司当打字员。小虎两岁时,她开始频繁更换工作:先是辞掉了打字员的职位,到家冷饮店当门童,专门对那些前来吃冰淇淋的孩子们像鹦鹉那样不停地说着“您好,欢迎光临”。之后,她又跟亲戚推销一种昂贵的保健品,传销禁止后她借钱买了辆二手电三轮,晨起六点钟就到汽车站、小区门口拉客。说实话,曹书娟算得上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为了过日子,什么事都敢去尝试。有一次马文母亲住院,他夜间陪床,清晨去上班,随手在医院门口招了辆三轮车。那个车夫裹着军大衣戴着白口罩,脚上蹬着双翻毛皮鞋,将马文拉到单位时,马文刚想掏钱,车夫摆摆手说,马文,我是你嫂子。马文这才明白过来,车夫原来是曹书娟。马文跟我提起这件事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嫂子挺酷。”
  “对了,你怎么看待夫妻间的忠诚问题?”李浩宇没看我。他盯着盘子里的青菜。他来回用筷子扒拉着青菜,“如今搞一夜情的太多了。”
  曹书娟就是蹬三轮车时认识的郭六。郭六当晚喝醉了不敢开车,把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曹书娟将郭六送回家后,在三轮车上捡到了一个黑色手包,里面装着手机、身份证、汽车钥匙、银行卡和两个数目惊人的存折。她随意从手机里挑了个号码打过去,间接找到郭六,将手包还给了他。郭六很感激,便邀她去他的工厂当现金保管。当然,按照我的理解,郭六其实从开始就心怀歹意。我甚至可以打包票,这完全是场阴谋。郭六当晚乘坐曹书娟的电三轮,肯定是故意把手包丢在了上面。曹书娟做车夫,可不是一副熊样,大学生的优雅劲儿还在。因为不像干这一行的,所以,干起来平空有些招摇。马文说她“挺酷”也不全是安慰我。
  “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李浩宇诺诺地说,“我有婚姻恐惧症。我大学时还得过抑郁症,没毕业就不念了。”
  他干吗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这些话?我不是神甫,他也不是信徒。我们也没在教堂里。
  “对了,跟你问个问题。你知道宇宙有多大吗?”说到“宇宙”这两个字时,他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他双手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十厘米。
  我就盯着那三十厘米的宇宙说:“我只看过《ET》和《星球大战》。”
  “太阳有一百三十万个地球那么大,而银河系里又有两千多亿颗太阳那么大的恒星。”我盯着他。他的瞳孔放射出一种光芒,让他蜡黄的脸颊在瞬息间红润起来。“你可以闭上双眼想一想,两千亿是什么概念……”我的眼睛依然睁着,不过他的眼睛倒是安静地闭上了,“你可能根本想象不出银河系有多大,在我们肉眼看来,那只是一条点缀着星星的河流……前几年,天文学家又发现了五百多亿个与银河系类似的恒星系统。”
  “哦。”
  “宇宙里肯定有不计其数的外星人。他们之所以没有冒昧地打扰我们,”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是因为,整个地球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玻璃球那么大小的一个玩具。”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有谁会跟玩具过不去呢?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依附在玩具上的细菌。或者说连细菌都不如,只是一个个原子那么大的物质。外星人肯定也不是以我们通常认为的方式存在,他们可能是气体,也可能是液体,更有可能是透明的非物质。他们干吗非得以人类肉体的方式存在呢?”他笑了笑,“没准肉体灭绝后,我们倒有可能在肉体之外见到他们呢。”
  我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可是,即便我们只是一群细菌,也该有细菌的道德底线。你说呢,宗建明?”
  我把一盘宽粉倒进锅里。我有点后悔跟他出来吃饭。他只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小职员,喜欢跟人夸夸其谈,以显摆自己渊博的知识。可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十几岁就会给牛接生了。
  “有一个细菌想办点事。可是,他不确定,这事儿是否值得他去办,是否值得他付出一些代价。”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说的已经够多了。当我们结束了这顿午餐,已经是下午两点。李浩宇坚持开车把我送到单位。他车技很好,安谧的雪花大片大片打在车窗上,他仍把车开得又稳当又快捷。他的酒因为凛冽的寒气醒了不少,他肯定也为在酒桌上说了那么多该说或者不该说的话有点后悔,这让他的眼里有种惶惑的神情。当我下车时,他喊住我,说了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有人打你的右脸,你把左脸也让他打;有人要你的衬衣,你连外套也让他一块拿走;有人逼你跑一里路,你就同他一起跑二里。这样会舒服些。”
  他干吗给我讲这些?难道他知道我什么事?可即便知道,又有狗屁关系?我又不是山西煤老板,为了洗白只得为山西某集团注资五十亿元。我只是宗建明,输得一个子儿都没有的人。我摇摇头。关车门时我听到他“哦”了声,然后微笑着说:“不过,以牙还牙的滋味,肯定也挺爽。”
  当时我想,他不但是个天文爱好者,还是个基督徒,如果他不是个基督徒,那么他肯定是个疯子。我没有必要听懂一个疯子的话。我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该怎样拿到一笔钱,该怎样把小虎抢到我身边。如果真如李浩宇所说,我只是一个肉眼看不到的细菌,那么,这就是这个丑陋的细菌活着的全部理由。
 楼主| 发表于 2013-4-19 01:55:50 | 显示全部楼层
9
  
  “你倒是挺忙活。”李红说,“你这件阿玛尼都快穿酥了。”
  “一个客户。他们公司财务出了点问题,想让我们做一套假账。”
  “待会跟我一块接丁丁。”李红斩钉截铁地说,“顺便带上你那几根破孔雀羽毛。”
  “我待会还要出门。你自己去吧。”
  “你能不能对丁丁好一点?”李红柔声道,“你能不能不那么自私?”
  “……”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自己,我待你怎么样?”
  “……”
  “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当哑巴卖了。”
  她有资格生气。我重新系上我的围巾,转身去拧门把手。她从身后搂住了我的腰身。我垂下眼睑看着她白皙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我们谈谈好吗?”
  “我们不是一直在谈吗?”
  “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的乳房透过保暖内衣顶着我的脊梁骨。说实话,她破碎的声音完全没有了花腔女高音的高亢,相反,有些像是从羞涩的女孩的嗓音里挤出来的。有那么片刻,我的眼泪差点就流出来。我强挺着没有吭声。她绝对是个好女人。我现在不缺一个好女人,我缺的只是小虎。
  “你把小虎……接过来吧。两个孩子还是个伴儿。”她的细胳膊仍然没有松开。不但没有松开,还把拖鞋踢掉,两条细长的腿勾住了我的膝盖骨。这样,我们两个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那儿:我身体前倾,左手牢牢握着冰凉的金属把手,而李红则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缠住了我的小腹和双腿。也许她也觉得保持这个姿势需要体操运动员的体力和腰肢,很快就从我背脊上滑了下去。滑下去后她没有像通常打情骂俏那样狠狠地揪住我的耳朵,而是将脸庞死死贴住我后背。
  “我真的是想好好跟你过,你知道吗,宗建明?”她的声音很小,“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诚意。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后,再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我们图什么呢?我们什么都不图。”她好像终于哭出了声,“小时候我们家住在锦州,那里老地震,我爸爸就说,我们回老家唐山吧,那里地广人稀,鱼虾成群。于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六号,我们就举家搬迁到桃源县。结果刚过了两天,就来了场七点八级的地震,还好我们全家都安然无恙。有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已经过去了,后来的事再倒霉,肯定也要比这件事好,所以……”我听到她在擤鼻涕,“我第一个丈夫和他同事被我堵在他们单位的值班室,我啥都没说,我甚至连闹也没闹。第二个男人是个杠头,如果你驳他一句,他会有一箩筐的话等着你……我想肯定有更好的男人等着我。等啊等,就等到了你……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块。就算你啥都没有,可我真的愿意。就算你长着一副兜齿,我也愿意。”
  我转身抱住她。她突然显得那么瘦小,抱住她时仿佛抱住了一个发育不良的女孩,“你自己去接丁丁吧。”我佯装亲了亲她眼睛,“我真的有事要办。我要是骗你,我出门就被暴打一顿。”
  她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
  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踩上去能淹没了脚脖子。我打算去找曹书娟。这么大的雪,她不可能再开车去市里。她肯定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她最喜欢看韩国电视剧,尤其是《加油,金三顺》。也许她觉得她自己就是金三顺吧。
  最先发现曹书娟和郭六有勾当的,是我妈。她那阵子给我们看小虎。我妈是个一辈子没进过几次城的农妇,终生的乐趣除了生儿育女,就是拾掇农务,立春栽稻子二伏割麦子,霜冻收白菜腊月焐热炕头。那天她去商场买棉拖鞋。在商场门口,她看到顾客对两个人指指点点。她眼花,而且对县城每件事都有种孩子似的好奇心。她拎着双拖鞋,慢慢踱到那两个人身旁,忍不住“咯咯”笑了。原来是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亲嘴。男人个子矮,女人个子高,那个男人只好把脚踮起。她的笑声惊动了两个正在亲昵的人。女人挣脱开男人毛茸茸的手臂,嘀咕了句“讨厌”,从包里掏出口红描了描唇线,机警地朝四周扫了扫。当她扫射到我妈时,有些诧异似地问:“妈,你怎么在这儿?又迷路了吗?”我妈去看那男人。那男人不是我。那男人怎么会是我呢?我妈立马就蒙了。她没答曹书娟的话,而是指着那个头发稀疏、肥头大耳的男人问道:“他……他是小虎舅吗?”曹书娟她哥我妈以前见过,跟郭六模样倒差不多。曹书娟捋了捋我妈的衣领,安慰她道:“妈,他不是我哥。他是我老板。”她给我妈买了只赵家烧鸡,让郭六开车把她送回家。我妈还没明白过来,就被郭六讪笑着推撅进轿车。轿车里温度很高,我妈感觉气息急促,心胸烦闷,眼冒金光。后来,她把早晨吃的咸菜全解恨似地吐在车里。当然,这件事当时她并没跟我说。她怎么可能跟我说呢?她的心脏病已经让她说不出话了。
  我大概是最后一个知道曹书娟郭六这对狗男女有奸情的人。我用皮带狠狠抽了她一顿。抽完后我想,好了,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犯点错?然后有一天,我突然被公安的请过去。他们说,曹书娟利用专用发票偷了八百多万出口退税,结果被海关发现,因为数额巨大,税务部门已将案件移交到他们那儿。他们只是象征性地通知家属一声。我当时很纳闷,这事跟曹书娟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小小的财务主管,偷税这种事,公安的不找法人怎么找她头上?后来才知道,郭六的厂子曹书娟能当一半家。好些重要协议和单据,都是她签的字。更让我吃惊的是,她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都顶下来。那次我在拘留所见到她,她神情淡漠,只是叮嘱我别担心,把小虎带好。她说郭六先让她顶罪,他会在外面跑关系,用不了几天她就能出来。郭六答应过她,等她出来后就给她两百万当酬劳。两百万哪,我记得当时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骄傲地晃了晃……结果呢,郭六临阵拉稀,并没把她弄出来。她失踪了,我不知道她到底被判了几年,也不知道她被押在哪所监狱……然后就是那个夏天的“郭六被刺事件”,我发现她从里面出来了,仍跟郭六混。只可惜,我那六把穿着羊肉串的钢钎并没插进郭六屁股。事实是,在我扑上去的刹那,曹书娟挡住了郭六,那六把尖细的钢钎,全部插在她的肋骨上……
  我为什么要想起这些B事?这些B事只会让我头疼。我不想头疼,头疼比牙疼更难受。我突然想起李浩宇的话,我们都是细菌。虽然是细菌,我们也要做不头疼的细菌。在鼎盛花园的门口,我又看到了那只流浪狗。我朝它摆摆手,它漠然地瞅我一眼,然后跟着我默默地走,一直走到110栋3门。这个时候我停了下来,它也停了下来。我就摸我的大衣兜,很遗憾的是,衣兜里除了手机和钱包,什么吃的都没有。我蹲下身子朝它吹了吹口哨。它突然大声狂吠起来。当时我想不明白,它干吗那么生气呢?只是因为我没喂它火腿肠吃?
  事后我想,其实它并没有朝我狂吠。它只是看到了三个彪形大汉站在我身后。他们在我身后大概站了一段时间。后来一个站 /> --> 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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