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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原创】] 【你写,我读】·第三十五期——万芊(小说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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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0-10 14:5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万芊:原名沈明,男,1959年生,江苏昆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昆山市文联副主席、昆山市作家协会主席。一级作家。1988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在《小说界》《青年文学》《天津文学》《萌芽》等报刊发表小说等二百多万字。曾获紫金山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吴承恩短小说奖、第五、八、十届全国微型小说年度评选一等奖等省级以上文学奖十多项。出版小说集《最后的航班》《乡音》《铁哥们》等多部。

邀请嘉宾:
【01嘉宾】冰凌花  【02嘉宾】触摸 【03嘉宾】麦地 【04嘉宾】云涛
【05嘉宾】凤鸣鹤舞【06嘉宾】凤箫 【07嘉宾】清雅 【08嘉宾】润物
【09嘉宾】青花    【10嘉宾】遗风 【11嘉宾】西芮 【12嘉宾】

《笔墨中的人生百态》 (2013年10月12日)来自群组: 阳光文学创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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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3:19 | 显示全部楼层
01、大辫子实习老师     演播/冰凌花
周星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跟离婚的娘回到外婆家在陈墩镇小学借读。周星是早产儿,出生时,瘦弱得连接生的医生都不敢用劲给他擦拭。伴着周星一天天长大的是苦中药、葡萄糖盐水和娘的泪水。
周星在陈墩镇小学读了一个礼拜后,教数学的班主任欧老师回家生小宝宝。接欧老师的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校长事先告诉他们,实习老师是即将毕业的省立师范的师范生,姓卢。
卢老师来的那天,校长在班级里挑了几个大个子去轮船码头接。临放学时,接轮船的同学们扛着卢老师的行李回来了。
卢老师很年轻,梳着条大辫子,脸蛋白白的,一说话就红彤彤的。
没想到,卢老师头一回上课就出了事。上课前是广播体操,周星体弱鼻子老出血,平时不用做操,新来的卢老师不知道。周星很想做操,卢老师看见没吱声,周星挺得意。不料想,才做了几节操,周星那鼻血就涌出来了,很怕人。卢老师把身边所有能够擦血塞鼻子的软纸全用上了,还是没能帮周星止住鼻血。卢老师慌了,情急中,速速让几个大同学搀扶周星去自己的宿舍。
进了卢老师的宿舍,卢老师让几个同学把周星扶上自己的小床让他平躺着。找棉絮、找毛巾、找水,为周星擦血、止鼻血,还用凉毛巾为他捂鼻子。折腾了好久,周星的鼻血才好不容易止住。周星脸色惨白,头晕得厉害。可周星是个要强的男孩,他强忍着自己的不舒,忽闪着眼睛,冲忙碌的老师直笑。卢老师估计没事了,就让周星再躺一会,自己这才匆匆去课堂上课。
出了这么多的血,周星觉得很疲惫,身子里好像被抽掉什么似的,一点劲也没有,平躺在老师软软的小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周星醒来时,四周很静,只有上课的声音远远传来。周星很新奇,似乎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纸糊的窗户玻璃透进柔柔的阳光,把老师的房间映得亮亮的。最神奇的是周星闻到了一阵阵特别好闻的香气。那香气很柔,淡淡的。一阵阵,把周星撩醒。周星小小的鼻翼夸张地抽动着,尽可能在自己残存的血腥里捕捉周围的香气。后来,周星终于找到了那香气的源头,竟然是自己睡着的卢老师的枕头,那枕头大大的,柔柔的,香香的。周星禁不住用并不通畅的鼻腔在枕头上贪婪地嗅着,那香气让周星陶醉,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香气。只是,自己鼻血已经把卢老师好看的枕巾和枕套弄脏了,那污血已经干结了。这让周星浑身不安起来,偷偷离开卢老师的宿舍,悄悄地在课堂门口的石条上坐着。正在上课的卢老师无意中看见了他,走出课堂,蹲下身子问他,好点了吗?周星歉意地点点头。就在卢老师蹲下身子的瞬间,周星隐约闻到了卢老师发间飘散出来的淡淡的柔柔的香味,跟老师枕头上的香味是一样的。
卢老师说:“石头上很凉,进课堂吧。”周星在所有同学静静的注视下走进了课堂,因为有卢老师的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推着,周星心底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卢老师枕头香气的秘密,一直深藏在周星的心里,同时对弄脏卢老师枕头的歉意也一直纠结着周星。周星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有一回,他跟娘一起去供销社买盐拷酱油,他突然发现了货架上的香皂,兴冲冲地跟娘说:“妈,你买块香皂吧,洗头很香的。”在周星的印象里,娘的头发从来没有香过,不是油锅味就是汗酸味。娘听了,不解问:“你说啥?”周星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卢老师的头发很香。”娘恼了,斥责周星:“你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管老师的头发香不香的。”娘很严肃,周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心里更加纠结。
为了了却这个纠结,周星准备赔卢老师一条枕头毛巾。周星看过,供销社里有,两块一毛八分。周星只有外公给的一块钱压岁钱,还有一块多,让周星费尽心思。他把外公的小酒瓶藏起来,她把外婆的甲鱼壳、鸡黄皮藏起来,卖了钱攒着。他还去小树丛里拣蝉蛹壳卖钱。好不容易攒够了钱买了枕头毛巾,周星却病了,一病病了好几天,天天高烧不退。
当周星退了高烧再回学校时,卢老师却实习期满走了。听同学们一说,周星两眼茫然。这天放学,生了小宝宝再来做班主任的欧老师,把他叫住,提给他一小包红衣小花生。欧老师说:“这是卢老师专门托人捎来的,让你娘连着花生衣一起煮水喝。可治出鼻血。”拿着花生,周星愣愣的,心里更不是滋味。
过了好些年,周星了却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像卢老师一样考上了师范大学,学了数学,毕业后还留校当了老师。只是周星一直没能遇上时时牵挂的卢老师,那块想赔给卢老师的枕头毛巾,只能一直珍藏着。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3:55 | 显示全部楼层
02、独木桥     演播/触摸
  阿义他们的桥梁工程队在陈墩镇上拆了旧桥还没建起新桥的时候,先在豁了口的河道上搭根原木,供施工人员干活时搭个脚行个便,按说陌路行人得绕远从附近其它几座桥上过去,可谁也贪个方便,一个个宁可猴模猴样地在独木桥上晃过来摇过去地出洋相,也不愿多跑几步路。
  阿义人虽老实,可他那班小哥们却都不是省油的灯。每回遇上哪个俊俏的小妞要想打独木桥上过去,他们便顿时会疯成猴样,一个个拿声拿调地逗趣:“小姐姐,要不要搀一下唷?”脸皮嫩的小妞顿时两颊绯红,怏怏地匆匆落荒远遁,他们也就没了下文。只有遇上泼辣的见过世面的会骂人的大姐,他们才棋逢对手,大姐骂一句,他们“唷”一声,唏嘘一片,又招来一声臭骂,如此这般,送那位这位大姐走过独木桥。他们觉得在这儿建桥挺有趣。
  这种行当,阿义是从不介入的,只是在一边憨笑。阿义只是一个烧饭的,施工队的事好多不该有他的份。
  一回,正遇队休,阿义当班在工地上值夜。第二日一早,薄雾弥漫,地上聚有一层薄薄的冻霜,踏在脚下叽叽发出细微的声响,那独木桥上也有。阿义端着只热气腾腾的大碗,正蹲在工棚旁喝着热粥。一起当班的阿元上镇买菜去了,工地上空荡荡只阿义一人。
  薄雾中,独木桥那头正过来一位蒙着头巾的大姐,挎着只大竹篮,定是心虚胆怯,步履维艰摇摇晃晃。
  阿义托着大碗,迟疑再三,口吃得厉害:“大……大姐,不……不要……”
  大姐晃了晃,没吱声,又向前挪步。
  阿义猜上去定是她蒙着头巾没听分明,于是为增加语气,用竹筷敲了几下托着的大碗,又大声地喊道:“大……大姐……”
  “大你个屁!”那大姐驻住脚,摆开蹬马架式,骂声连珠袭来:“臭流氓,尿泡水照照,猪八戒一样的人,也想揩便宜吃豆腐捏瘪柿子,瞎了你的贼眼乌珠,撞在老娘手里,没你的便宜揩!”
阿义“我……我……”的吱了半天,也没吱出个下文,自认晦气,闷头只顾喝粥。
  那蒙头巾的大姐出了大气,威风凛凛,脚底似乎也轻了,竟一连挪了好几步,好生得意。孰料,乐极往往生悲,独木桥上有霜毕竟又滑又险,那蒙头巾大姐足下一个闪失,便一个踉跄,惨兮兮惊叫一声,栽到桥下水里,先是没了个透,后重又浮出水面,也许是冬日里棉的衣服穿得多,外面湿了里面还干着,那些衣服托着个湿发遮掩的脑袋,若浮若沉。她挣扎着惊呼“救命——”。
  阿义撂下手里的碗,顺水流跟着脑袋沿堤岸跑,手足无措。
  “大哥……救……救……我……”水中的声音断断续续。
  阿义几番冲向浅滩却迟疑不决,最后返身往工地跑。
  “大……哥……”水里的声音凄凄惨惨带着绝望。
  阿义终于扛着竹篙重又折回,那大姐扑腾着终于自己靠到河滩边,趴在滩涂上人整个瘫了。  
终于有人赶来,把湿漉漉的大姐抬上岸,七手八脚抬上岸边啪啪车急送卫生院。  
阿义手持竹篙,呆呆的,木偶一般。
  众人怏怏的,恶言恶语。还有方才隔河冷眼里瞧着前后一幕幕的,这回更把他骂得禽兽一般。
  阿义“我……我……”,想申辩,然吱了老半天,也没吱出个一句像样的话来。
到了下午,有一群男人操着家伙来工地找人,阿元知道是找阿义茬的,推着让阿义躲起来。寻事的人没找着人,顺手把阿元揍了一顿阿元的腿被揍折了,只能在工棚里躺着,饭也不能做了。
  施工队里的工友们个个义愤填膺,但队长把他们狠狠地骂了一通。骂,谁叫你们平时没事惹人家呢?!
又一个冬日回暖雾气浓浓的清晨,有个背着小猪赶集的老汉,偏不听工地上人的阻拦,偏要过那独木桥。水乡的人,大多是会水的,老汉过独木桥,想上去也不会有啥大事。只是老汉才过了半边独木桥,背上的小猪一个折腾,叫着跳河里去了。老汉没防备,一惊也掉下了河。顿时,一个人三只小猪,一个劲地在河里扑腾。
工地上人一个个袖手傍观,有点干脆走远点,没一个人想下水救人的。也该那老汉倒霉,可能是独木桥太高,掉下河的时候受了伤,在水里半浮着,似在呻吟。
就在这时,阿义胡乱叫着,跌跌撞撞从工棚里奔出来,叫着,跌倒了爬起来,再奔。奔到河边,径直朝老汉那边的河里跳了下去。只是,阿义一跳下去就如称砣一样沉了下去,没能冒起来。几乎在他跳下河去的同时,河边一直袖手傍观的工友们一个个跳入深水里,河顿时如沸了的大锅。救阿义的、救老汉的、追小猪的,把个冬日里的河搅得一片水花。
阿义被工友们救了起来,老汉也被工友们救了起来,两人都被抬上啪啪车,送到了卫生院。小猪也都被追了回来,圈在工棚里直叫唤。
待队长带着钱赶到卫生院的时候,阿义和老汉都已经被抢救过来了。队长冲着阿义说,阿义,你犯不着玩命的。
“我……我……”,阿义吱出半晌才吱出下文,“事是我……我……惹的,我没……唉!”阿义挺痛苦。
其实,整个工地上的人都知道,老实人阿义是个旱鸭子,正因为阿义是个旱鸭子,所以队长一直叫他在工地上给大伙烧饭。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4:13 | 显示全部楼层
03、蜂匪     演播/麦地
    养蜂人阿奎这回跛着腿率着喽罗进虬村,腰佩利器、头裹蜂纱,一片杀气腾腾。此时,他已是金鸡湖上叫富户们闻风丧胆的湖匪匪首了。阿奎行劫,与众匪不同,很少兵刃相向,血肉横飞,而其所驯养的随匪船而行的蜂群却骁勇无比,且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虽非刀枪,却胜于刀枪。
  阿奎这回进虬村,谁都清楚是专奔许三宝复仇而来,许家是虬村的首富,与阿奎有宿恩也有宿怨。
  这当然还得回头从好几年前说起,那几年每逢春暖花开,养蜂人阿奎总要摇着蜂船进虬村,借许家大片的油菜田放养蜜蜂。阿奎长得人高马大,操一口爽朗的客地话,与众人见面就熟,煞是讨村上大姑娘小丫头们的窃爱。许三宝有一女儿,年仅十八,名唤晚香,生得内惠外秀,体态轻盈,面容姣好,尤那小嘴唇似樱桃般红润。两人一来二去,黄黄的油菜田里弄出了风流韵事,还山盟海誓,以心相许。而许三宝不愿违昔日的媒妁之约,执意不允这门不当户不对客地野汉的亲事。于是,一对野鸳鸯,棒打之下,毅然结伴私奔。孰料被许三宝惊觉,黑灯瞎火里带家丁追出村,半道拦下蜂船,拉回晚香。混乱中,许三宝只一扁担把个毫无防备的阿奎劈下湖去,幸得湖匪救起,已落得个终身跛疾。之后兵荒马乱之际,阿奎虽四处奔波养蜂,然终难以维持生计,后便于无奈之中被拉入伙为湖匪,专做打家劫舍的勾当。因其养蜂成癖,故驯蜂助劫,竟也每每得手,后终成匪首。自然,这回进虬村,明摆着专为报那一扁担之仇而来的。
  阿奎拥无数驯蜂进得许宅,众匪狂呼捉得许家老少家丁,逐个绑在牛棚石柱上,许三宝见是养蜂人阿奎,踹足大骂,阿奎二话没话,撩诸蜂性起,围攻许三宝,可怜许三宝那肥头,经不起群蜂肆虐,早已肿若栲栳,顿时全无了锐气。
  阿奎冷冷一笑,示意蜂下留人,众匪方为许三宝拂去群蜂套上麻袋,许三宝在麻袋里呻吟着,那声音阿奎听来挺解气。
  此时,众匪又架出个花枝招展的美人,阿奎一瞥,正是晚香,那面容仍姣好,只是胡乱涂抹得粉面油头,两目无神,口中“噫、嘻”乱喊,还狂呼“出嫁了,出嫁了!”阿奎一阵心酸,然而仍木然,昔日只是听说当年许三宝追回女儿硬逼嫁与镇上首富高家为媳,而晚香竟不从,后终因疯癫而罢休,今日方得以亲见,果然不假。
  两匪依阿奎眼神行事,把个晚香也绑于牛棚柱上,惹得许家上下一片骚动,凄凄咽声四起,晚香仍癫狂,阿奎勾勾手指,一匪捧上三只小盒,此乃阿奎呕心沥血驯养的三尾野蜂王,尾刺盈毒,骁勇无比。平时打劫,阿奎总随身而带。
  阿奎先取一盒,在许三宝声嘶力竭的求饶声中,缓步走向晚香,冷而无神,朗朗地蓦地发问:“我——是谁?!”晚香仍狂癫:“出嫁了!出嫁了!……”阿奎毅然伸手把那蜂王的毒刺蜇向晚香唇沟,那蜂针瞬息间没入细嫩的肌肤里,那红樱桃般的嘴唇随即红肿起来变了形。阿奎随手又取过另两只小盒,逐一把另两尾蜂蜇入那粉脸的左右眉梢,姣好的脸颊顿时就变得很滑稽。
  许三宝无力地骂着:“畜生……”
  阿奎凝视了晚香好久好久,继而失望了,示意众匪撤走。可才转身,身后竟传来一声甜润细柔的呼唤:
  “阿奎——”
  阿奎回身,奇迹出现:那张红肿的粉脸上两只眼睛竟然闪出明丽的眸光。
“阿奎……,你别走……”晚香再也不癫狂了,羞羞地叫着:“阿奎,带我走呀……”
  阿奎,犹豫片刻,然还是拖着跛腿径直跨出许宅,回了匪船。
  自此,金鸡湖上再也没有了蜂匪阿奎的消息。
  知情人事后说:阿奎自那回挨扁担致跛且知晚香因逼婚而癫狂后的这么些年里,一直私下里遍访江南针灸名医,至此回来虬村前,早已学得一手蜂疗的绝技。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4:26 | 显示全部楼层
04、复仇     演播/云涛
循规蹈矩、卧薪偿胆,挨过一个又一个寂寞难熬的年头,几次减刑,阿沧终于盼到了重获自由的那天。重又呼吸到陈墩镇那湿润的空气、重又感受到陈墩镇那昔日的温馨,阿沧深埋在心底的复仇的烈焰开始复燃。
他操着暗器摸进了那条熟悉的弄堂和那个熟悉的石库门,去寻找那四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一直铭记着的仇人阿四的影子,然石库门内早星移物换。小心探问石库门里的新住家,新住家带着疑惑不耐烦地说:那阿四早在七、八年前就进去了,他老婆、女儿都被他害惨了,这些事镇上人都知道,你是谁?!
阿沧只能凭着十几年前依稀的印象,再根据阿四老婆、女儿的年龄推算,开始满镇寻找阿四老婆女儿的踪影。阿沧心不甘哪,那揪心的不堪回首的往事、那常人难以体味的十几年官司,要不是阿四暗中使坏害他,他也不会象今天这样,没了工作、老婆和房子。他知道自己已一分不值,但他早已一百万次的发誓,他一定要让阿四加倍地付出代价,作为他已付出的一切一切的加倍赔偿。
说实在的,阿沧也怀念昔日家的温馨,可这一切都被阿四给毁了。
终于,有一天,阿沧在小街上,突然看见像是一母一女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直觉让他非要正面看清她们的面貌,以证实他的猜想。然而,当他走过她们回身看时却惊呆了,竟是两副全被毁坏的可怕的面容。
事后,阿沧跟人打听,人家告诉他:是阿四又一次的作孽把他母女给害的。失去了娇好的面容,使母女俩再也无法面对这个世界。但她们在别人的帮助下一次又一次地从绝望中挺了过来。女人本来就没什么固定的工作,为了整容,她们把仅有的早已破残的房子也给卖了。眼下,一个毁了容男人又正吃着官司的女人,带着一个同样失去欢颜的女儿,所苦苦支撑着的窘迫境地,让一心想着复仇的阿沧心软了、犹豫了。
终于,有一天,阿沧拿着自己做苦力所得的不多的钱,找到阿四老婆女儿暂时栖身的灶披间,递给她们。
阿四老婆执意不肯收钱,阿沧说,这是我帮人干活挣的干净钱。
阿四老婆说,我不能拿你的钱,我认识你,你是阿四的仇人,你是这世界上唯一不会也不该帮助我们的人!因为你仇恨他!!
阿沧说,我跟阿四的仇,跟你们没关系。我跟你们没仇,我要让你们好好活着,我更要让阿四好好地看看。
自此,阿沧为了维持三个人的生计,苦苦撑起了一个修车摊。阿四老婆女儿在阿沧的接济下,活得好好的,后来又干脆搬进了阿沧租的房子。那两张扭曲的可怕的脸上终于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笑容。
几年后,阿四的女儿终于以不错的成绩中技毕业,在镇上找到了一份能自食其力的工作。一次次的整容手术,也让镇上人不怎么在乎她们的面容,她们的善良也让镇上人能够平等地接纳她们。她们也常常出现在阿沧地修车摊前,为他送饭送菜,以至镇上人几乎都把他们当当作本来就是的一个和美的家庭,似乎早就忘却了还有个叫阿四的人存在。
又几年后的一天,镇上人突然一阵恐慌,都在传说着阿四回来了。
一天傍晚,阿四终于怀着极度仇恨的目光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阿沧和自己老婆女儿面前,那手中分明是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阿沧很平静,说:我局子里出来的那天,就在等你,看今天谁把谁剁成肉酱。可是今天,你已不值得我仇恨,说到底,你不配!
阿四老婆突然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叫:你砍吧,你先砍我,我在你眼中,早什么都不是了。你砍吧,你砍吧!叫着,狠命冲撞过去。
阿四的女儿待明白过来的时候,竟挺着胸用瘦弱的身躯挡在阿沧前冷冷地说,你有本事你连你亲生女儿一起砍,我和妈早死过好几回了,我死,做鬼也缠死你。阿沧伯伯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而你是人渣,粪土不值,我看不起你!
阿四害怕了,半晌,一挥菜刀,跺下了自己二根指头,回头走了。
阿四至今再也没有回过陈墩镇。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4:38 | 显示全部楼层
05、一号车位     演播/凤鸣鹤舞
一段时间以来,姜局长一直在为上班停车的事烦心。
前几年,市里规定取消公务车后,局里从他开始一直到一般科员都相继买了小车,就连才进局半年的小王说是没车办不了事下不了乡也硬着头皮买了辆二手的桑塔纳。
姜局长待的局是个小局,跟其他好几个局合用一幢办公楼。当初建办公楼时,没有想到一下子会有这么多的车子,配套建的停车场并不大,几个局匀着配些车位,好几年也就这么过来了。原先局里配公车时,五辆车配到五个车位。现在局里一下子有了十几辆车子,那五个车位就难安排了。停不到车位的车子只能停到附近的社会停车场,每次五元的停车费不算,最近的停车场走过来还得十来分钟。为停车,原本一团和气的同事之间也好几次翻了脸。
最让姜局长烦心的是自己常常有时竟也停不到车位。虽说局务会专门为安排车位问题开了几次会,商量确定了一套比较严格的车位使用制度,明确规定一号车位供局长专用、二号车位供书记专用、三号车位供副局长专用、四、五号车位供局内人员公用。然这规章制度虽然局里人员知道,可人家外来办事的人不买帐,车到车位前,哪里有空就朝哪里钻。
平日里,姜局长上班少不了开车朝外跑,有时只一转身的工夫,自己的一号车位就被不知哪来的车给占了。姜局长只能怠速把车泊在过道里,给办公室的柳主任打电话。好几回,柳主任找遍大楼也找不到那外来的车主。那边柳主任找不到人心里急,这边姜局长把车泊在过道里更是不好过,一会儿就堵了好多的车,那些不明事理的驾车人便胡乱按喇叭,弄得姜局长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名的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局长曾想专门请个保安整天守着那些车位,但用人要市里批名额,申请了没能批下来。没办法,局里只能给原先的大楼门卫一些小费,让他们带只眼睛兼管着这些车位,尤其是一号车位。
即使这样,姜局长一号车位还是常常被人家的车给占着。
有一回,姜局长早早地上班,自己的一号车位被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崭新的豪华宝马车给占了,姜局长非常恼火,叫柳主任打电话给城管拖车队让拖走。人家城管拖车来是来了,然就是不敢拖,说人家的车子好好地停在车位上,没有违章,拖了是要违法的。柳主任跟他们说,这车位可是我们的,不该他停的。城管拖车队的说,这我们就管不着了。柳主任报110,110民警来了也两手一摊一脸无奈。没想到的是这车居然一停停了一个星期,虽说李书记主动把2号车位让出来给姜局长,但姜局长还是憋屈了一个星期,闷闷不乐整日提不起精神。天天看见自己的本田车之前停着辆豪华的宝马,相形见绌,姜局长心里很不是滋味。最让姜局长懊恼的是专门让局里人看着这牛气的车却最终啥时啥人开走的,谁都说没看见。
一次又一次,姜局长总觉得失去的不是一个车位,而是他当局长的面子,更有他在全局人面前的尊严。一次次,姜局长开着自己的车在过道里一边打转一边不停地用电话叫柳主任让人腾车位,很狼狈,很失体面。有一回竟然五个车位都没法腾出来让他,他只能开着车泊在社会停车场。最闹心的是这回楼上有重要的客人等着他接见,而他身边又没带一分钱,看停车场的老头可只认停车费不认局长,僵持了好长时间,待柳主任风风火火送停车费过来,姜局长才气呼呼地脱身。
又一回,姜局长跟局里几位领导说好要和市领导一起去北方考察,由李书记临时主持局里的工作。原定是第二天一早的飞机,结果订票时市领导临时有事推迟了。到了临近中午,姜局长突然想起了一事,便开车来局,可车到自己的车位一看,那一号车位被李书记的车堂而皇之地占着,而那2号车位竟然空着。姜局长很不愉快。那回考察时,姜局长跟一起的市领导说了想调整局领导班子的想法。没多久,原本很有可能接他局长位子的李书记调到了一个非常偏远的乡镇。没想到新来的书记是有资历的年轻老干部,一来就跟他不怎么合拍,姜局长有点后悔自己让李书记走。
让姜局长烦心的是自己的一号车位还时不时地让人家给占了,而新来的书记却从来没有想到把自己的车位让给他,这让他感到很失落。
每日,姜局长总是早早地开车上班,大凡占他车位的人不可能比他还早。平常时,姜局长坐在办公室里很少开车动身离开,有啥事总是让别人上门。市里会议呀组织考察呀,姜局长也总是能推则推,成了老虎不挪屁股的局长。就这样,姜局长也少不了自己一号车位被人随便占用的忧虑。
大年初一一早,被一夜爆竹闹得一夜失眠才迷迷糊糊入睡的姜局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妻子说,还早呢,今天可不上班。有点迷糊的姜局长又一个惊醒,突然急急地起身,说,不,我还是要去局里看看,不放心。
姜局长开车到局里,终于宽了心,所有的车位都空着,任由他想怎么停就怎么停。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4:50 | 显示全部楼层
06、老船     演播/凤萧
刘世康是五十年代末顶替父亲上船当学徒的。刚上船时,还没对上对象。陈墩镇水利施工队就他一个单身,故船队长安排人值夜时,总那么一句,世康,你夜里就呆在船上吧,待你讨了媳妇,我让你天天上岸。于是,船上就有了世康专用的床铺,在机舱上层的一个小小的隔层里,窄窄的短短的,爬进去,脚一伸正好够睡。世康天生好睡,每晚在船身与床铺的晃荡之间呼然入睡,夜夜如此。工程船有了世康的厮守,泊东泊西的,挺放心。船上从没少过一样物件。
陈墩镇是个水镇,过去一直水患不断。水利施工队是正宗的国营单位,不是顶替他父亲,刘世康是根本不可能进这么好的国营单位。刘世康单位好,自然找对象也好找。刘世康找的对象是苏北老家乡下的。结婚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后来又生了个儿子。只是刘世康结婚后,船队长对他的承诺没有兑现,一则刘世康在镇上没房子,睡船上睡岸上都一样。再则就是刘世康每年要休一次年假,拖着大包小包回老家住上一小段时间。有时,老家过了农忙,他老婆也带着孩子过来在船上住上一段时间。就这么一来一去,夫妻两地的日子也过得蛮有滋味。一晃多年。船队长、同船的工人换了好几茬,而刘世康却一直没有离开这船。刘世康会驾驶,又常年住在船上,船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船。到后来,人家一说那船就说成了刘世康船。刘世康一直在船上当着老大。
  逢年过节的,一任任的船队长都是那句话,老刘师傅,你就呆在船上吧,过了年我放你年假。刘世康从没二话。
  后来,施工船换了新的,刘世康的床铺比先前宽敞多了,有绿纱移门挡着,头边还支了盏小电灯、安了架蓄电微型吊扇。一个人躺在那铺上,晃晃悠悠的挺好入梦。老婆过来,二人睡在那格床铺里,也不显得很窄。
  到了刘世康五十六岁那年,他的眼睛不怎么好使,开偌大的施工船,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公司里这才把他调上岸,住传达室,看公司新办公楼。
  传达室挺宽敞,前后两间,是大楼靠门的一个大办公室改建的,里间是老刘的宿舍。上岸的头一天,昔日工程船队长现今的公司经理老邹专门吩咐后勤科长说,老刘师傅是公司里有贡献的老工人,在船上呆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象模象样睡过大床,这回一定要给他置一张宽敞舒服的大床,买床的钱公司里报销,还有那床油腻兮兮的铺盖卷也给他换新的。
  后勤科长自然把经理的安排当回事,跑“好家居”商场给他定了张好大床,还配了张“情人岛”席梦思。过了几天,老邹外出开会回来在传达室门口撞见老刘师傅,大吃一惊,只见他眼眶肿肿的,眼球上满是血丝,人蔫蔫的。老刘跟经理说,老邹,还是让我回船上去睡吧。这大床,空空的,躺在那上面心里总是慌得很,越慌越是睡不安稳。三夜了,一直没合上眼,再这下去,我可要生病了。
  老邹想想说,你再试一晚,如这晚再不行,你就回船上去吧。那晚,老刘被老邹叫去经理办公室喝酒聊天。食堂里专门帮他们烧了碗红烧肉,切了些猪耳朵鸡爪之类的熟菜。酒是他们先前在船上常喝的甏头黄酒。一碗一碗,边喝边聊,聊得很晚。老邹说,我真的得好好谢谢你,这几十年看好那么大一条施工船,真的不容易。刘世康说,我还得谢你呢,你让我睡船上,又不收我房钱,一睡睡了三十多年,这么好的事,谁能够摊上。喝了些酒,酒劲正酣时,刘世康回传达室,上床后就着酒劲倒是睡了几个小时,然酒劲一过,又睡不着了,一坐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老邹上班时专门在传达室停了会儿,问问老刘的情况,一看老刘眼睛仍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知道自己的法子还不管用,回办公室后找来后勤科长吩咐,还是让老刘回船上住吧。说,这老刘已经离不开那船的晃荡了。
老刘重又回到了施工船上,其实,那船服役这么多年,最终还是被其他先进的施工船替代,搁着准备报废了。老刘住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问。老刘倒也自在,把以前一直分居两地的老伴接上船过起了两人生活。船边荒岸上,养了一群鸡几只鹅,种了一些蔬菜。白天,一有空,就拿出自己花钱买来油漆工具给船身打磨铁绣上油漆,半年下来,把个即将报废的老施工船打理得油光锃亮。
到了过年,老刘不放心施工船,就把女儿、儿子两家子都叫到船上来。把原先船员的厨房、工作间、卧室都清理干净了作为全家的住房。吃着自己养的鸡鹅、自己种的蔬菜,一大家子开开心心的。
一年又一年,又过了好多年,公司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公司的名字也换了一个又一个,早鸟枪换炮了。老刘有时去公司取工资领福利,居然认识的人越来越少,最终连新来的门卫都把他拦住了,问他找谁。
终于有一回,有公司领导过来,看见仍然锃亮的施工船时,非常诧异,有点疑惑地问身边的人事干部,问,这船怎么回事,让外人住着?老刘说,我不是外人,我是水利施工队58年的老职工呀。公司领导一团雾水,说,58年,我还没有生呢。
领导走后,老刘还住在施工船上,手脚仍很麻利。只是老刘的施工船后来成了公司的实习基地,不管啥学历的,到公司上班后,都得在老船上实习一个月。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5:05 | 显示全部楼层
07、一块老玉(微型小说)     演播/清雅
十几年前,粟平大学毕业一路找工作来到了人气正旺的峒城,谁料想工作没落实,身边的挎包被人划了,所有的证件和原本不多的钱全都不翼而飞。把最后一枚硬币换成一个馒头,粟平便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陷入了绝境,连打电话求助的电话费也没有了。走投无路之时,粟平想把身边仅存的一枚老玉拿出来换点钱,这可是父亲临死前给他的说是刨地时捡到的,然所有的路人生怕受骗都躲他远远的。
入夜,绝境中的粟平只能躲到闹市区的一个桥洞里避寒。桥洞里,一个落拓放荡不羁的流浪艺人正在弹唱《流浪者之歌》,反反复复。喝了些酒,流浪艺人显得有点癫狂,最后竟醉得一塌糊涂。粟平暗自心酸。后半夜,粟平和流浪艺人都冻醒了。粟平只觉得饥寒交迫。似醉非醉的流浪艺人夸张地把酒瓶递了过来,粟平迟疑着呷了两口,顿觉身子里有了一丝暖意。睡不着觉,两人便开始说话。粟平说了自己挎包被划钱物被盗的事。粟平鼓励自己说,人的一生不可能总一帆风顺的,但就是身陷绝境,只要一个人的精神不陷入绝望,终会有出路的。流浪艺人则说了自己心仪的女人被人家大款拐跑的痛心经历。流浪艺人说,我跟你恰恰相反,我是心寒了心死了彻底绝望了,我把原本乐队的好工作给丢了、把温暖的家也丢了,只能活一天算一天。也许是编造的胡言。粟平不住地劝他,说,等我在这个城里站住了脚,我来帮你,我帮你重树生活的信心。流浪艺人说,你还是先帮帮自己吧,我听到你的肚子在不停地叫唤。
天亮了,流浪艺人给粟平买了一份早餐,说,好多年了,还没有人像你这么推心置腹地陪我说过这么多的话。流浪艺人说着把身边所有的钱全掏出来给了粟平,说,你是一个非常想上进的人,我想你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前途。粟平千恩万谢,掏出那枚老玉,对流浪艺人说,昨天所有的路人都以为我在骗他们不敢接受我的玉,这确实是我爹临死前给我的,不管值不值钱,留一个纪念吧。
分手后,粟平靠流浪艺人给的那些钱一直支撑到从同学处借的钱和学校里给补办的证件相继到达,最终在峒城找到了一个挺不错的工作。自此,粟平从这个部门从来没有大学生肯干的那些最基层的工作干起。十几年中,粟平靠不服输的韧劲,一步步获得了众人的认可,从最基层的小技术员一直升到这个部门的最高领导。这期间,粟平成了家有了孩子,成了峒城很受人瞩目红极一时的人物。
孰料想,受人瞩目的粟平不慎犯了一个错,一个不小的错。这个错说起来很复杂,涉及到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按理说,粟平是足以处理好这千头万绪的事情的,然里面夹杂着一个开大公司的年轻的有背景的更有魅力的女人,那原本不是太复杂的事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了。事情最终的结局竟然成了事情的最坏结局,粟平涉嫌到了巨额经济问题终被查处了。原本事情还有些可挽回的余地,粟平经济问题的性质跟那种纯粹的贪污受贿又不同,而事情的复杂完全是那个开大公司的年轻女子。一夜之间,那女子卷了大量的资金在人间蒸发了。事情败露,粟平四周一下子众叛亲离,连妻子都跟他翻了脸。明眼人都清楚,没那么一腿,你一个绝对聪明的粟平如何会犯这么低级的大错?!
粟平一下子跨了,欲哭无泪,整日对着墙角耷拉着脑袋,好几次自寻绝路被人救起,弄得手上、头上、身上到处是自残的创伤。
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朋友宴会上,粟平的事情被十几年前他在桥洞里偶遇的那个流浪艺人听说了。此时的流浪艺人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流浪艺人了,一段时间沉沦之后,流浪艺人终于自己觉醒了,但多少也受了桥洞里那位蓬勃向上的大学生的影响。流浪艺人开始自己写歌,自己演唱,也渐渐地出了名,到处被人请着作演出,还上过央视节目。流浪艺人住宿峒城时把桥洞里的大学生与峒城当地新闻里常亮相的粟平对上了号,他知道当年桥洞里遇上的大学生正做着不小的领导。
流浪艺人听说了粟平的事情后,专门申请到粟平待的地方作了一场义演。
义演时,流浪艺人讲了一个发生在桥洞里的两个人一块老玉的故事。流浪艺人说,那个身陷绝境的大学生对我说,一个人身陷绝境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心不要绝望。是他的话,让我渐渐地走出了心理的阴影,走出了精神的绝境。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着他,我想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还有,当年他送我的那枚老玉,我已经找专家鉴定过了,是一块难得的上好的老玉,价值不菲,我一直珍藏着,这么贵重的宝物受之有愧,我也想当面还给他。好玉也会有沦落的时候,但好玉总归是好玉。
在观众里耷拉着脑袋的粟平,听到这里,终于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5:17 | 显示全部楼层
08、湖歌女     演播/润物
陈墩镇医院是老的庙宇改的。老庙的黄墙被粉刷成白墙后,老庙成了医院。只是年代久了,有些白墙剥落了又露出些黄墙。远远瞧去,黄白相间,像小孩尿床后的被单。原先大殿前的两棵银杏树,高高地伫立在病房院里,遮天蔽日。
医院三面环水,外科冯医生住在后院,紧贴一边的湖面。一推窗,就能招呼湖边窗下摇过的小渔船。
省城来的冯医生是远近出名的“一把刀”。而“一把刀”的冯医生却不敢给肌瘤出问题的妻子尤医生动刀。刀是他们的导师亲自动的,导师告诉他们,病情不乐观。
尤医生是医院里的妇产科医生,开刀以后的尤医生在家调养。术后调养的尤医生需要营养,湖里新鲜的水产是他们的首选。每日早晨,冯医生推窗探身,等候湖边窗下小渔船。
每回,冯医生推开窗户时总能见一条小渔船在不远的湖面上游弋,总能看到一张黝黑的脸、一对明亮的大眼、一口雪白的牙齿、一双小脚丫,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女孩。鱼很新鲜,价钱也不贵。有几回,窗外有歌声传来,悠悠的,很随意的吟唱,如天籁般美妙。冯医生推窗时,一眼就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
养病中的尤医生,总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每日早晨听姑娘唱歌,成了尤医生每日的期盼。尤医生说听窗外女孩唱歌,比喝鱼汤给人精神。有一回,买了鱼,冯医生突然说,姑娘,亮出喉咙完整唱一首。姑娘落落大方,大眼一忽闪,亮开喉咙便唱: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
面容憔悴的尤医生倚在一边的窗框上,陶醉在歌声中。探出身子的冯医生竟然发现两边沿湖的窗户一扇扇推开。歌声稍停,掌声四起。
姑娘唱毕,乖巧地说,《洪湖水》献给阿姨。闭目陶醉的尤医生,淌下了两行热泪。
之后,姑娘送鱼过来的时候,总是伴着令尤医生陶醉的歌声。姑娘的鱼在医生中很好卖。
日子久了,大家知道姑娘叫小兰,银泾村的,家里女儿多,她是老四,只读了五年小学就辍学帮父母捕鱼卖鱼为家操持。
尤医生跟冯医生说,认小兰做干女儿吧?冯医生知道妻子的心思,做了手术,尤医生已不能生育,但尤医生很喜欢孩子,只是工作太忙,一年年耽搁了。认了小兰,尤医生决计把小兰送进省城。问小兰,你愿意到城里唱歌吗?小兰忽闪着两眼,点点头。于是,尤医生支撑着带小兰乘轮船乘火车到了省城,给小兰添了好些衣物,把小兰交给了自己在大学里教书的父母,还给了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小兰进了省里的小歌班,学习唱歌。半年后,小兰给干妈带来了好消息,在省里的民歌比赛中她得了个头等奖,奖到了三十块钱。那是一笔不错的钱。做医生的他们每月才五十二块工资。懂事的小兰给干妈买了一个假发套。
转眼五六年过去了,小兰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从省里到全国,得了好多奖,名声一天天在增大,小兰的绝色乡音吸引了好多歌迷。省音像公司为她出了歌带,她又成了省剧团的正式演员。在家寂寞养身的干妈,每天都在留意广播里突然传来小兰的歌声。
突然的一天,小兰出现在干妈跟前,一脸愁容。干妈问,怎么啦?小兰哭着说,天塌下来了。那年,小兰才二十。做了那么多年妇产科的干妈自然知道事情严重后果。小兰只哭。尤医生说,有干妈在天是不会塌下来的。尤医生支撑着身子,破例去手术室为小兰做了手术。
术后,两个女人在家里躺着,极其疲惫。天气又闷热,冯医生怕她们遭风寒,又不敢开窗户,只能不停地在两个女人之间忙碌着,轮番用干毛巾为她们轻轻擦拭额头上的虚汗。歇了几日,小兰又回了省城。生活似乎又回归了平静。然两年后,尤医生再也没有挺住。弥留之际,小兰正在北京冲一个全国大赛,冯医生没有让告诉她,不让她分心。尤医生最后的一句话,跟冯医生说,好好地照顾小兰,像亲生女儿一样。冯医生答应,她带着安详永远地离开了。
正是尤医生断七的忌日,冯医生为尤医生放着她生前喜欢的歌,自然是干女儿小兰唱的。傍晚时分,冯医生突然觉察到敞开的门外有些异样,出门一看,大吃一惊。门外昏暗的树丛边,小兰的身子蜷缩着。冯医生在扶小兰时,摸到了一手的鲜血。
冯医生急忙把小兰抱进了急救室,为她缝合了割开的手腕、洗了肠胃。被抢救过来小兰,仍处于迷离沮丧绝望当中。冯医生寸步不离,静静地守候在干女儿的床边。
渐渐醒来的小兰,抽泣着,好半晌,哽咽着说,干爹,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你和干妈。可是,我心里真的很苦。在城里,我啥都不懂,啥都不会,傻得没有哪个傻女人比我再傻了。
冯医生平静地安慰着她,说,是我们对不起你,弄乱了你原本很平静的生活。如果城里实在呆不下去的话,就回来。这里是你的家,这里是你的避风港湾。
小兰忽闪着大眼,噙着泪,点点头。
 楼主| 发表于 2013-10-10 14:55:32 | 显示全部楼层
09、桥墩     演播/青花
夏天的南菱港是陈墩镇大孩子们的天堂。
南菱港水面宽,水深又特别清。在南菱港里游泳,没有牵牵扯扯磕磕绊绊的,从桥墩上一跃而下,尽可以游个爽快淋漓。只是,这么宽的河港,这么深的水,没有一点好水性、没有一点胆气的孩子是不敢到这里来游泳的。
在所有到南菱港游泳的大孩子中,水性最好、胆气最大、身体最壮实的要数大双。大双是我们班上冯小双龙凤双胞胎的哥哥。大双的年龄跟我们几个初中生差不多,只是大双小学毕业后没有再念初中。他家孩子多,他爹供不起,就早早地让他在自家的白铁铺里学做白铁匠。白铁铺的生意不是太好,每天下午三点以后,他爹就让他出来游泳玩了。
大家都知道大双有两个绝技,一个是能够从二层楼那么高的桥面上一跃而下,再就是能够在水底下打一个很久很久的猛子。
镇上的大人们也都知道大双的水性好,只要自己的孩子出去游泳时说跟大双在一起也都放宽了心。大双呢,每回出来游泳,总忘不了照应别人。就说上桥墩吧,没有他相助,好些孩子很难上去。
桥墩是南菱港大桥的桥墩。南菱港大桥是座很大的桥,桥面长,桥身高,桥墩高大,桥墩边的水又深又急。孩子都喜欢像鸬鹚一样一个个蹲在桥墩上,歇够了再相继一个个跃入水中。有的大孩子觉得在下面的桥墩上跳水不过瘾,便像猴子一样顺着桥墩从一个个框架上爬上去,到了尽可能高的框架上再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下,那轻松入水的感觉真的很惬意。只是桥墩高大,离水面总有那么高的一段距离。大双人大,又壮实,只需在水里朝上一跃,一手攀住桥墩的边沿,一用力,便可跃上桥墩。只是所有的孩子没有大双这么壮实,攀桥墩就很吃力,即使攀住了桥墩,仍然没有力气跃上去。大双往往在大伙们迟疑的时候,坐在桥墩上悠然地伸出一腿,在水里的孩子们只消抱住他的腿,上下一有力,便可以爬上桥墩。这个时候,水里的孩子们,总觉得坐在桥墩上的大双,壮实得像一座桥墩似的。于是,有人给大双起了个“桥墩”的绰号。只是这“桥墩”有一个小秘密让孩子们不舒,就是大双的腿像树皮一样毛糙,还有一腿茸茸的毛,抱上去,心里痒痒的不好受。抱了几回,大家都感到大双力大无比,有时,谁才抱住大双的腿,大双便用脚板勾住他的小屁股,一用力,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水里拔出来了。所有的孩子轮番跳水,轮番上桥墩,大双坐在桥墩边,俨然成了大伙们上桥墩的梯子。
有大双在,夏天的南菱港,孩子们更快活。
其实,大双跟我们在一起念小学时,功课很差,高头大马的他总像低人一截,很少跟我们说话。我们升上去读初中了,他没有,遇上也没有话说。他平时很少跟我们在一起玩,只有夏天游泳的时候。
读小学时,大双有个理想,就是当游泳池里的救生员。他曾悄悄地问过我,城里游泳池里的救生员是干啥的?他知道我是从城里转学过来的,估计我知道。其实我也不大知道,在城里时,我还不会游泳,我很随便地应付他,说也许是水里救人的吧。听说是水里救人的,大双似乎来了精神。我这才记得,大双曾经在水里救起过几个人,有老太,也有小孩,更有一起游泳时脚抽筋的孩子。学校里曾经表扬过他。
听人说救生员要能够从老高的地方一下子跳进水里,大双就在所有人的注目下,爬上南菱港桥高高的桥面,一下子跃入水里。有人说,救生员要能够在河底呆很长的时间,大双就让大伙瞧着,从南菱港岸的这边一个猛子钻到了河港的那边。陈墩镇没有游泳池,大双没有当成救生员。
到了我们读初二的那年冬天,下了雪,听大双跟他爹去乡下送货时,车子翻了,大双的一条腿压烂了,被锯掉了,但谁也没有看见,谁也不敢瞎传。
到了我们初中毕业的那年夏天,我在南菱港游泳时见到了他。当时我正迟疑着想爬上高高的桥墩时,突然有一支拐杖伸下来,我只抓住了拐杖,就好像被上面的人一用力给提了上来,一见,竟然是大双,他果真一条腿没了。我吃了一惊。没有了一条腿的大双,仍坐在桥墩上拉着孩子们,人愈发壮实。
有的时候,大双也下水游泳,从桥墩上一跃而下,追游远的队伍,在水里,少了一条腿的大双,不差劲,常常在追赶中游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后来,教我们体育的汤老师听说了,自己找门路贴钱送大双到城里参加了一段时间的培训,结果他在省和全国的残疾人游泳比赛中,得了好几个冠军。
前些时候,我带孩子回陈墩镇,去镇上新开的天然游泳场游泳,竟然看见了大双。一条腿的他,脖子上挂着哨子,晒得乌黑发亮,高高地坐在救生员的瞭望椅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深水区,真的像一座壮实的桥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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